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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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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纷纷往家赶,或悠闲地扛着锄头慢慢踱步,或步履匆匆赶回去同妻儿吃饭,或边走边兴奋地呼朋唤友,说些今日遇到的趣事。
成师在田埂边拿树叶蹭掉了靴子上的泥巴,坐在大石头上休息,毕竟年纪大了,今天又在地里走了一日,此刻很疲劳。他看了看身边垂手站立着的沈弋,笑道:“你也歇歇脚,不必这么拘束。”
沈弋恭敬地弯腰道:“谢曲沃君,君臣之礼,沈弋不敢逾矩。”
这个人,总是喜欢在小事上固执,成师拉了他一把:“我就是不想在府里太拘束,自己出来四处走走,你这样,和在府里有什么两样?”
沈弋见没法推辞,在成师身后一块不大的石头上坐下,陪他聊一聊白日的见闻。两人没耽搁太久,只略坐坐就起身。行不过半里,隐约听到些吹吹打打的声音,身旁有小孩子拍着手跑过去瞧热闹。
“咱们也去看看。”
还没到门口,只听得一阵欢快戏谑的歌声,几个青年围着一名头扎红绸带,身系红腰带,面色红润的男子在歌唱: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成师望望天,山那头夕阳西斜,黄澄澄的像个鸭蛋黄一般镶嵌在山凹处,被崇山托着不舍得往下落,周边两抹彤彤的晚霞像极了新人脸上的红光。
“农忙回来见佳人,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沈弋附和道:“曲沃君治理有方,百姓安乐,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跟你说过,以后少说这些话,我不爱听的。”尽管是责备的语气,但成师脸上还是藏不住的喜悦,“今日见了耕种的老伯丰收,见到了孩童捉鱼,还见到了新人成婚,我很欢喜。”
沈弋笑笑,很久没见曲沃君这么开心了。
成师摸出一对玉珏递给沈弋道:“既然碰到了,还是要祝福一下的,你去把这个送给新人,说几句好听的,祝他们白头到老。”
回到府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零落地挂在头顶。想到今日偶遇成婚的新人,成师忽然记起,当年自己成婚的时候,也是这般好天色。
兄长公子仇复位以后,第一件大事就是给自己选了一门亲事,相中了助他袭杀叔父姬伯殇的班敖将军之女。
那天夜里,成师喝了很多酒,意识却很清醒,他记得新夫人拿扇子掩面,只一双桃花眼露在外头,眼眸含光,清清亮亮的,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着实令他着迷。
成师握住拿团扇的手,她的手很白,小小的,攥在自己手心里,让他顿生了一辈子的保护欲。扇子后头是一张秀丽的面孔,虽不至倾国倾城,但在成师的眼中,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心动的面容。
“可以告诉我你的小字是什么吗?”
“千旻。”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柔和,可能是有些紧张吧?成师怕自己的酒气熏着她,赶紧去漱口,千旻也站起身来,替他揉帕子。
“你别动,我自己来。”成师伸手去抢,两人的手在水里再一次触碰,成师再也顾不上擦脸,从水里捞起千旻的手十指相扣,将她压倒在床边。
地上一团狼藉,打翻的木盆,沾水的帕子,还有被扯得乱七八糟的婚服。
成师将千旻往自己黝黑的胸膛前揽了揽,嗅着她发际的清香,长吁一口气:“我终于又有家了。”
千旻闭着眼,父亲跟他说过,先君穆侯薨逝后,穆侯之弟姬伯殇抢走了爵位,逐杀公子仇和公子成师两兄弟,他们在外逃亡了四年,直到几个月前公子仇成功劫杀姬伯殇夺回爵位,方才重新回到这个成长的地方。
见怀里的人不说话,成师方才意识到她是不是累了,小声问道:“是不是我太鲁莽,弄疼你了?”
千旻软软道:“新婚夜不疼,今后怎么会疼人?”
成师笑了,笑得很爽朗:“我从前也是个体贴人,打了几年仗变得粗鲁了,你放心,我今后一定会好好待你。”
千旻抬眼看着自己的夫君,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却已有了几分沧桑,手掌粗糙得不像公子的手,臂膀上有一道刀伤,他为兄长复位做了这么多,也难怪君侯继位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给他赐婚。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成师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千旻摸上他的面庞,笑了:“我要看好我的夫君,今后不叫他再受伤害了。”
她的手掌暖暖的,从面上暖到了成师心里,上一回听到这样的话,已经是十年前了,母亲去世前拉着他们两兄弟的手,交代他们,哪怕遇到再危险的情境也要互相帮扶,不能叫另一个人受到伤害。
“千旻。”
“嗯?”
“这样的话应当是我来说:我会保护你,不叫你受到伤害。”
听到他的承诺,怀里的人儿笑得很醉人,成师翻身而上,亲吻她的唇角。
成师赤着脚站在地板上,仿佛感受到当年的温度,只是那个含羞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子,如今再也见不到了。
沈弋瞧他赤脚站在屋里,知他在思念夫人,攥了攥手里的情报,没有再去打扰。
“成师,小心!”
“成师,这次你就不要去了。”
“成师,你要活着,我们两个总得活一个。”
成师从梦中惊醒,已经好多年没有做过梦了,近来却总是梦到从前的人、从前的事,一些想忘的不想忘的记忆,统统在梦中朝他涌来。
叔父继位以后,兄长仇被迫逃亡出国,自己在父侯的旧臣们极力作保之下留住一条性命,后来好不容易逃了出去,历经坎坷,兄弟俩终于在他乡团聚。自那以后,他二人一边要应对叔父的追杀,一边要想计谋练本领,争取早日夺回爵位。
他们曾经计划过多次暗杀,最要紧的一次只差一点就成功了,可还是被姬伯殇挡了回去,一刀刺在成师的肩膀上,险些叫他失去了左臂。自那以后,公子仇似是对他有了亏欠,再不让他亲自上阵。
最后一次刺杀是公子仇亲自去的,临行前他跟成师促膝长谈,从小时候的玩耍聊到了长大后的调皮,从母亲的嘱托聊到父侯的离世,最后他告诉成师,如果自己回不来,他一定要继续做他没有做完的事,将父侯的基业夺回来。
好在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兄弟二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公子仇继位以后对他很好,晋国在他的统治之下国泰民安。
兄长死后被谥为“文侯”,自己为他守了六个月的陵。可当他回到翼城,却发现侄儿姬伯并不是个善于治理国家的君侯,短短六个月,父侯的大丧未过,他却已经开始沉迷于歌舞和美色,不思国政。姬伯长于安定之时,自幼享乐惯了,没有吃过苦,不懂得江山来之不易,文侯忙于国务,疏于对子女的管教,以至于他的放纵一直得不到约束,终于埋下了祸根。
对于姬伯当政之事,成师多次指责于他,姬伯受不了成师的唠叨,给他挑了一块比翼城还大的封地曲沃,叫他少在身边管着自己。
是自己没有管好侄儿,兄长责怪,因此近来常入梦中吗?
还是兄长感知自己的心思,前来托梦警告?
又或者只是因为自己老了,总喜欢回忆从前,兄长不过是故人入梦?
成师披衣起身,不打算再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