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日记》七分月光

2、沉醉

　　镜中人眉眼如画，一席青衣，却是个谪仙般的人物。约莫十五六的模样，青涩而不失端庄，是那种一眼倾城的容貌。樱桃小嘴，桃花媚眼，端的是风情妩媚。一头乌发垂落，衬得那雪肤红唇越发娇俏了。
　　楚斓意绕到我的身后，将我颊边的几缕发往耳后拢了拢。我见着镜中的他低头看着我又绽开一抹笑来。他似乎很爱笑，至少我睁眼以来，看到的他总是带着笑的。“你看，你是不是很美？”他说的是问句，却是用肯定的语气道出来的。“瞧瞧，我的手艺是多么精妙啊，就好像受到了什么指引似的，懵懵懂懂地就造了个你出来。可不就是上天赐我的宝贝么！”
　　我听着这话其实是欢喜的，还有点儿羞恼。但面上却决计是一丁点都看不出来的，谁叫我是个人偶呢。镜中的我还是那副清冷又风情的模样，肤白如玉，不曾染上一点晕色。我又开始失落起来。饶是我千般万般地喜欢他又如何呢？他却是半分都无法觉察到的。哪有人能从那双剔透纯净的眼眸里看出无端的爱意呢？我又恼起自己来，好好的一个小人偶，怎的还学人家喜欢起人来，喜欢上自己的制作者不提，才不到半天功夫就产生这种心思了，到底是我多情还是花痴上身了！我想摇头甩去杂乱的思想，奈何身体根本不听我使唤。
　　楚斓意把镜子拿开，又坐回我的面前。他看我看得那样专注，不消说，我自是十分欢喜的。我又看见他拿起一本书，顿时像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炽热的心又凉了半截。他拿的是人偶制作一类的书籍，我惶恐地发现我可能不是独特的。他是以制作人偶为职业的手艺人吗？我最终会被他卖出去，再也见不到他吗？这里除了我，还有别的人偶存在吗？
　　我想挪动身子环顾四周，却始终摆脱不了那桎梏。我是被囚禁在这偶人的身子里的吗？突然一个念头叫我差点发疯。我做错了事？得罪了什么人？还是谁和我开的小小玩笑？我忽然有些发冷。人偶也会觉得冷吗？我不知道，但此时的一切让我感到恐惧，几近疯魔。我真的只是一个人偶吗？我忽然有点想见见我的同类，好叫我知道我是不是唯一有思维的一个，特别的一个。我又想到，即使我找到了又如何，即使它也有思维又如何。我们能怎么交流呢？用意念？抑或是我们也无法沟通？那我又如何能得知它是同我一样有思想有情感的呢？事情想的太多最后却发现只是徒劳，一如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各种事物已有既定的概念先入为主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现在的状况，也许我不该太钻牛角尖但我又很难不去想这一切，我既不能动，又不能与谁交流，仅有的娱乐就是观察周围和思考偶生，我还能做什么呢也许我该好好练练发呆的功夫了。
　　我在书房里一呆就是好几天。他天天都来，或者看书，或者写些什么，或者就看着我自言自语。我自那日苦苦思索无果后，便将一堆问题压在心底。就是成天想着它又如何我总觉得，时候不到，任我将这木头脑袋想得腐朽了也是想不出来的，倒不如就这么凑合过了，万一哪一天，真相自己耐不住向我坦白了呢！
　　楚斓意的自言自语倒真也给了我几个问题的答案。例如，他的确有个人偶师的副业。又如，他的的确确制作了许多别的木偶，但他们不是被卖出去或是送人了，便是陈列在专门的房间里，等待客人上门挑拣。
　　他还说，我是他最为成功的作品，亦是他所见过最完美的人偶。他这辈子怕是做不出第二个像我一样完美的人偶了。也正因为如此，我被单独放置到了书房，供他自己日日赏玩，却断不会叫别人把我要了去。
　　我自是欢喜异常，因为我是特别的。因为对他而言，我是特别的。我喜欢这种被视为世间独有的感觉，这种感觉叫我满足，并给予我一种他离不开、放不下我的错觉。因为我是独一无二的，所以不会出现第二个我同我抢夺他的目光，吸引他的注意。他的目光只会为我停留 ，他的特殊宠爱为我专属。
　　我是这样地沉溺于他对我的特殊，尽管这份特殊仅是他的一面之词。但他又有什么理由和必要来欺骗我这么个小小的人偶呢我能做什么呢他甚至不会知道我有常人一样的思想。
　　楚斓意越来越经常来书房，盯着我看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饶是我只有一张木脸，也有些担心自己的面颊会不会在他深沉的目光下染上嫣红。
　　我见他的眼神一日胜过一日地痴迷，望向我的眸光温柔似水，又含情脉脉，连平日的对我自语也是情意绵绵，像极了情人间的呢喃。
　　“怎么办，我怕是喜欢上你了。”我听见他如是说道。他伏在案上，右手轻轻托着头，自下而上看着我。我看见他的睫毛根根分明，浓密而纤长，有着好看的弧度。我看见他半遮的眼眸深情而专注，那浓郁的情意像要溢出眼底倾泄而来。我还看见他棱角分明的薄唇张张合合，像诱人的毒药浸着血的猩红。他青丝泄下，铺满案几，弯弯绕绕挠得人心痒。
　　“怎么办呢，我竟然喜欢上了自己做的人偶。”嘴角的弧度仿佛雕刻上去的，不曾消失。他的手抚上我的脸庞，透着一丝温凉。他不似苦恼，却是陈述事实一般发出感叹。“柳陈惜啊柳陈惜，你可害苦我哟！”
　　我不觉得替他悲伤，只是从心底里漫上来地喜悦。我喜欢的人也喜欢着我，多么美妙的巧合！如果我能动，此刻一定欣喜得揽住他的脖颈，在他白净的脸上印上两道红印。
　　可惜我不能，但我依然开心得要命。他说他喜欢我啊，正如我喜欢他的那样喜欢着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