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江湖女气耗倦芳情 风尘客心灭还明珠 铁扇有了孩 ...

  •   铁扇有了孩子以后也很高兴,只是自己气色不佳,一天晚上睡着,忽然腹痛难忍,孩子没有保住。大夫说是因为她此前悲郁过度,伤了身体,铁扇更加悲伤,拉着林书的手哭着问:“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孩子都留不住?老天爷真的要这样对我吗?”
      那哭声呜呜咽咽,林书嘴上宽慰她,心里的悲伤一点也不比铁扇少,留不住身边人的又岂止铁扇,自己不也是如此么?天意弄人,天意弄人!
      铁扇沉浸在悲伤之中,身体一日差一日,林书急道:“若是司徒逸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
      郑寻听闻,便去寻司徒逸。林书等着郑寻,心急如焚。铁扇还是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一日许是回光返照,她强撑起来,要林书陪她到山上看日落。
      等他们到山上的时候,太阳已沉下去一半,天边红霞满,铁扇有气无力地靠在林书身上道:“我早已感到自己恐时日无多,想给你留个孩子,可惜孩子也留不住。”
      “别说傻话,我们还会有的,以后还会有很多的孩子,很多很多。”林书将她抱得更紧,自己眼眶已经红了,却还是强颜欢笑。
      铁扇叹气道:“日落真美,可惜以后看不到了。若是我死了,将我和哥哥姐姐们葬在一起,你送我的扇子也一起带去。你可要常来看我,我很怕你会忘记我。”
      “你若是怕,就不要这么早走。还有很多次落日,以后我们一起看,一起看。”
      “林公子,林公子。”铁扇一声声唤他的名字,林书点头答应道:“我在这里呢。”
      铁扇摸着他的脸,温柔的笑道:“我还是喜欢叫你林公子。这个称呼多好听,我在心里念了多少遍。林公子,即使你成了我夫君,面对你时,我还是叫不出口那夫君二字。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会不好意思叫他名字,生怕泄露了心事。”
      “你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我也没有叫过你的名字。”林书握住她的手。
      铁扇道:“那你可不可以叫一次,好想听你唤我的名字。”
      她等了一会还是没有听见他说话,扬起头看他,他的嘴唇颤抖着,抬起头试图将眼泪倒回眼眶里,看见铁扇抬头了,他带着宠溺而苦涩的笑容道:“林夫人。”
      “为什么不是名字?”
      “我不好意思。”
      铁扇也流出了眼泪,眼泪还未掉下,太阳还未掉下,她已经掉下了,掉进永无回转的深渊里。
      林书将她和其他人葬在一起,任谦担心他,可他仍旧正常吃饭睡觉,跟他说话也理会你,只是他不再有生气,像一具只会喘气的尸体。大悲无言,最深的悲伤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寻死觅活,而是平常地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郑寻没有找到司徒逸,回来时见到这番景象亦是痛苦不堪。起义军一路打到岭南来,官兵也出动不少,湖广两地灾荒频仍,灾民流落到岭南,局面一时混乱非常。杜家亦是遭到骚扰,杜北风趁机引起义军和难民到府中,里应外合,又有竹叶青派人暗中相助,杜南风独木难支,杜北风杀死杜南风,杜南风死前让忠心部下带阮中琴和杜知秋离开岭南,但仍被杜北风追上。阮中琴带着孩子,一头栽进滚滚江水之中。
      杜小妹深经家变,一时难以接受,望着七倒八歪的大哥一房家仆,血腥味都浓重恶心,她质问道:“二哥?杀了大哥?”
      “不是这样一回事,来人,快送小姐回去。”杜北风对于妹妹,还是宠爱的。
      她推开上前的小厮,道:“我们兄妹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大哥因你是庶出,怕你受欺负,总是对你更多关照,大哥对你这么好,就算谁嫉妒大哥,你都不能嫉妒大哥!”
      “杜南风他何德何能?制毒他连你都不如,做生意不如我,迎来送往也不如我。爹也说我比大哥更适合做当家人。大哥他太正了,他就不该出来混,这里头的事太复杂。小妹你不懂的。”
      “我就是再不懂,再愚笨,我也知道骨肉至亲,何必同根相煎?你如今勾结外人,杀害自己的兄长,你不是我二哥,我没有你这样的二哥。”
      “小妹,你怎么就这么倔呢?为什么你们谁也不明白我为杜家的良苦用心。在大哥手上,杜家的生意至少亏了一半,他没什么谋算城府,朝野江湖,他一样也应付不来。杜家再这么下去,早晚要垮掉。”
      “可是我们做小的,好好帮扶大哥就是,你又何必赶尽杀绝,取而代之?”
      “我何曾没有提过,他根本就不信我的,总是拿大哥的辈分压我,宁可信外人都不信我。”
      杜小妹第一次见自己平日里意气风发,斯文知礼的二哥如此疯狂,他是比大哥更适合做当家人,杜家的生意在他手上一定会更好,只是他还是杀了大哥,他毕竟还是太狠了。
      “小妹你听我说,以后我们兄妹几个,我还是会好好对待的,只会比从前更好,不会比从前差。”
      杜北风极力靠近杜小妹,可是小妹本能地闪躲,跑出府外。杜北风命小厮跟上,追回来,道:“外头一片混乱,你们定要保护小姐周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杜小妹跑出后,神情恍惚,心中有气,不提防被几个宵小盯上,一把弯刀划在脸上,划伤左眼,当下疼痛贯穿全身。那几个流民都不认识杜小妹,一时色胆包天,意欲胡来,杜小妹强撑着,放出花过苍穹来,几人当下化为血水,而她自己步子不稳,跌落河中。待小厮们赶到之时,早已找不到人影。
      杜北风夺得当家之位后,将库存的一半毒药免费送给竹叶青。杜南风之死,对外宣称是流民作乱,而自己为了保护杜家也受了重伤,杜家甚大,不能没有人当家,因此人们慢慢也就认了杜北风。唯有杜小妹下落不明,他屡屡派人去找,都无音信。
      杜家的事林书知晓后几次追问阮中琴去向无果,在杜北风治下,对流民用毒,再不敢有人闯入杜府,流民同原住民争抢起来,挖坟掘墓之事亦做了不少。林书为保护五鬼骨殖,无奈之下开棺火化,一并装好,逃离岭南,寻阮中琴而去。郑寻也带着两个孩子同林书离开,任谦在乱中为保护文夏来栀被流民所伤,林书一路照料,苦无银钱,又难寻医者,天热生出褥疮,最终不治身亡。郑寻感念任谦,林书见任谦故去,心如刀绞。任谦自小与自己一同长大,谁曾想竟客死异乡。但逃难途中,又是三伏天气,遂敛了尸身火化,一并带在身边。
      起义纷乱,林书郑寻带着一双儿女,几经辗转,一路漂泊,寓居扬州。两人带着文夏来栀暂且过活,郑寻找了份扛沙的体力活。为了多挣钱,白天扛沙晚上在赌场做护卫,他有一身好本领,赌场老板器重他,给他加了工钱让他做领班,遂辞了白天的工作,全心在赌场供职。
      林书则在闹市作画,代写家书,可将文夏来栀带在身边。这是扬州城极鱼龙混杂的所在,各色人等都有,亦有不少风月女子出入。
      待到除夕夜,两人带着孩子在桥洞地下也算是过年了。郑寻许久未理面容,也是在赌场中他这副样子颇有些沧桑老成,一般人见他相貌就不敢妄为,林书想到这里觉得有趣,放声笑出来。
      “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不是我想笑,可是我忍不住,想着你这幅样子,有点像□□老大。”
      郑寻推了笑得乱颤的林书一把,文夏来栀已经熟睡,郑寻道:“你也不看看你,才二十来岁,长得像四十岁的酸腐文人!”
      林书这才摸摸自己的脸,自己也很久不曾收拾自己,想来一定很邋遢。遂倚着墙边自嘲道:“哪里是人,分明是条狗。”
      “汪!”郑寻很配合地叫了一声,林书不服气也学狗叫,势必要更大声。他们此起彼伏的学不同的狗叫,大的小的,公的母的,文夏来栀都被吵醒了。桥上有人走过,听见他们疑惑而惊恐地说道:“哪里来的这么多狗啊?”
      “听声音是从桥下传来的。”
      “八成是流浪的野狗!”
      “还是快些走吧,野狗疯起来会咬人。”
      一阵脚步声踢踏踢踏窸窣远去。
      林书抿着笑问文夏:“你可听见他们说什么?”
      “野狗。”
      郑寻猛敲林书的头,骂道:“你带坏孩子!”
      林书故作委屈向来栀:“你爹打我!”
      来栀伸手去打郑寻,郑寻道:“你到底是哪边的?怎么,跟着你林叔,不认爹爹了?”
      林书满足地看向郑寻,几人打闹起来。孩子的笑声,让这个年不至于那么冷清。子时,万家灯火,烟花爆竹努力的热闹,郑寻林书都是看客。
      郑寻道:“若是玉筝还在,一切如常,看着孩子,她肯定很开心。”
      轮到林书低头了,他看向远方,想起了铁扇,想起了很多人,才不过六年时间,一切都变得太快了。
      文夏体弱,染了风寒,后又高烧不退,一时凑不到银子。林书万般无奈,只得将自己的箫拿去变卖。可惜许多人不识货,多的只愿出半两银子。终于碰上个倒卖乐器的,知道这是好箫,但见林书着急,只肯出六两。拖得时间久了,自己能等文夏不能等,林书只得转手贱卖。因忙着文夏的事,疏忽了来栀,来栀竟丢了。闹市人多,十有八九是被拐卖。郑寻在此人生地不熟,官府常年收到这样的报案,早已见怪不怪,懒洋洋的象征性找了两天,郑寻暗自骂道:“拿着俸禄不办事,合着他们就没有子女么?”
      林书问遍了周遭烟花巷,依旧是杳无音信。直至十天后的一个寻常晚上,来栀忽然出现在二人暂居的破庙里。郑寻大喜过望,抱着来栀紧紧不撒手,胡子扎得来栀痒痒的。林书问道:“你去哪里了?怎么回来的?”
      来栀小手向门外一指:“是一个姐姐送我回来的。”
      郑寻也探出头看,门外黑黢黢的,并无人影,遂道:“许是做好事不留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谢天谢地,你可算回来了。”
      林书眼尖,隐约瞧见似有一人躲在柳树后头,出了庙门,果然有动静,遂加快脚步,那人影也快快走动起来,忽而停住了,背对着林书,那人道:“公子莫追了。”
      林书记得这个声音,这是李惜儿!
      “是你?”他想起此前阮中琴提过李惜儿在杭州,同扬州并不远,扬州州虽大,却不曾想到竟会遇见。恐是李惜儿也辗转到扬州来了。
      “是我,公子好记性,光听声音就能猜得出来。”
      “多谢你把来栀送回来。”
      “不谢,我只是不想她也跟我一样,小小年纪就在风月场。”
      果然不出林书所料,来栀被卖到花街。
      “你是如何知道是她?”
      “在你平日代写家书之地,就是一排勾栏。我见过你多次,也见过来栀。”
      “我不曾想到你会在那里,那里鱼龙混杂,实在是……”林书还没说出口,李惜儿笑道:“我而今容貌不似当年,怎可能像当年一样五陵年少,一曲红绡。”
      林书打算走到李惜儿面前,李惜儿却道:“莫再向前了,就这么背对着说几句话吧!”
      他停下脚步,道:“还是多谢。”
      “勾栏无限恨,何日了尘缘。我二十余年,都在青楼度过,从来不信有真心,也从来不许自己动真心。那年在龙门,”李惜儿哽咽了,停顿了许久,周遭安静的听得见细微的风声。她轻轻地说道:“起风了,外头凉,你早些回去吧。”
      林书想起她手挼桃花的样子,而今若说情,是没有的,情都给了铁扇。只是多少仍有些可惜,他在可惜什么呢?想起金妹妹身陷青楼,自己执意要赎,却害她命丧黄泉。他想到李惜儿重回烟花之地会过的生活,终于没有开口提及赎身之事。这是祝亭云的女儿,祝亭云也许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女儿,一时间诸多心绪都涌上来,林书望着已经走了七八步的李惜儿喊道:“李姑娘,天黑路难行,好自珍重,万事小心。”
      李惜儿明显放慢了脚步,还是没有回头,她的眼泪噙在眼窝,深深长吁一口气,游魂一样荡出了林书的视线,荡进了灯红酒暖、歌舞齐飞之处。那一团红红的如魅灯火将她吞噬,再也找不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