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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海角亡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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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7月8日
午时太阳出了点,这会儿又下去了。天色阴沉,风钻进衣服里,咬得人冷。梁宅清寂,而院外是匆忙奔走离开的人群,野蛮强横的日军,怨声载道的民声。
梁蝶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却迟迟不见人归来。她踌躇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刚一推开大门,梁鸿焘回来了。
她立刻扑上前紧紧抱住。
梁鸿焘拍拍她的头,问道:“怎么了,怎么哭成这样。谁干的?我去揍他。”
她赌气似的说,其实却知道自己的担心,“你干的。”
梁鸿焘哭笑不得,“那你打我两拳好了。”
梁蝶放开他,不理会他的话。“外面现在这么乱,听说那些日鬼子抓人杀人根本不管你是谁,昨天听说张东家的小儿子被他们直接在大街上一枪毙死了。你今天这么久才回来,我还以为你......”
他听不得她的啰嗦了,索性横抱起她。梁蝶脸色大红,扑着挣扎。“哎呀,放我下来,这样子......”
梁鸿焘大笑,“又没人,怎还抱不得了!”
梁鸿焘本送她先回房间再去书房,可梁蝶不肯,说要陪他。两个人便去了书房。
梁蝶靠在边上的小榻上,拿着严先生刚翻译好的书。她这段时日画得少了,常拿起书看起来。梁鸿焘知她心里所想,心里一疼,但又知劝她无用,只得随她去了。
他自己的事也不轻松。昨夜北平西南消息传来,道是日军借口搜人,一举攻进了宛平城。第二天,满城风雨。全国各地驻扎的日军突然拿起枪炮,在街上横行肆虐,抓人只借口是特务奸细,不问究竟,不分青红,和他们上头完全一个做派。
今天一大早,许多得到消息的人纷纷准备逃离。家里富裕些的,都预备逃去法国英国,其他的,大多往山边海边乡村而去。
他早上去公司对接事务,他们却婉说:“现在这风头,谁还看你这图书馆建得如何,保住这里,才最要紧。”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又去建设局交涉,他们那里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人关心这张图纸,更没有人出来与他商议“笃贺楼”建设之事。
走了一早上,只得作罢。
回来的路上,可算是乌烟瘴气。日本人提着枪,兴致来时,就开一枪。路过女子,总要上下打量一番,看上的,就一扯扔上车,后座有小兵用枪抵着女子的头,前头则安然开着车。
他不禁皱眉,突然就很想阿蝶,快步回了来。
工程没有进展,他就突然抽走了所有的事,他感到空茫。
他已经不怎么允许让阿蝶出门,好在阿蝶很听他的话,也乐意不出门。为减缩开支,这几天遣散了许多仆人,只留了老管家和阿蝶的贴身之婢。
这天,老管家来报,许总司令家遣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要交给小姐。那小厮还坚定地说要亲手交给小姐,不允他人接手。
老管家将这事禀报了梁鸿焘,只见梁鸿焘眉头紧蹙,手指在木桌上敲了半晌,才沉声道:“叫小姐去拿。”
梁蝶一听是许柏山送来的,突的一惊。她并不是很愿意去接,但老管家说这是少爷的意思,她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拿过信后,她低着头,主动走去梁鸿焘身边,将信递给他。
梁鸿焘正脱外衫,昵了一眼,不接:“怎的不打开看看?”
梁蝶摇摇头,“我已不出门,他说什么我也无法应他。”
见梁鸿焘不接,梁蝶只能自己打开。
只寥寥几字,她已经头皮发麻。不给他看,原来是对的。
许柏山信中先为未给其母送丧吊唁之事感到抱歉,言是时局紧迫,他公事繁忙。后说,他于今晚已安排好人接她,他已打点好一切先送她出国,这段时间先避避风头,待时局稳定他便去找她,愿与其定下婚约。地点详细地写于纸后。
梁蝶还未回过神来,已被茶碗碎裂的声音惊醒。一抬头,是梁鸿焘黑极的脸色。
梁蝶展信时,他只略微扫了一眼,便怒不可遏。许柏山你个混蛋,这时候反倒又想起阿蝶了?在她以泪洗面的日子里,你又在干什么?想把阿蝶从他身边带走,还送出国?你想都不要想!
梁蝶看见他的神色怕极了,连忙抓着他的手臂,“阿哥,你别气,我怎么会随他走?”她上前抱住他,“我不会随他走。我只想在你身边。”
这晚,梁蝶自然是没去约定地点的,她甚至抱着被子,乖乖地缩在梁鸿焘的床上。
梁鸿焘却没睡,他坐在案上,也在思索着事。良久,又出去与老管家商量了一个时辰。
大清早,梁鸿焘不过还是浅眠,就被一阵吵闹声惊醒。梁蝶也醒了。
梁鸿焘脸色不好,一出门,就见一群官兵野蛮地冲进来,许多人拿着从房里搜刮的物件,为首的那人看见梁鸿焘,想是当家之人,便上前吆喝道:“我们奉许总司令的意思,有人举报梁家收了不少非法之物,这是搜查令,我们奉命收回所有赃物。”说着拿出一张纸。
梁鸿焘看都不看,狠狠盯着他。他不禁觉得好笑,赃物?梁家已远不如以往,徐幼瑛掌管的日子里更是甚少参与社交,回国一年以来他又只通过交稿来获取收益,根本未从这些地方考虑过走捷径。锦湖这么多显赫人家,家大业大,随便一查都是赃款,何必要在这里动手?
呵,许柏山。
眼见官兵要进入画房,梁蝶不由惊呼。她赶紧上前,可根本挡不住官兵的来势汹汹。
他们四翻五掀,也不顾是女子的房间,不一会儿将房间弄得一团稀乱。
梁鸿焘一声大喝:“你们给我住手!”
一人大腹便便,慢慢踱上前,语气看似恭敬,却掩不住傲气:“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望你还是配合为好。”
梁鸿焘却一拳招呼上去。
那人不意这一拳,被激得一身怒火:“妈的!”
两人立时扭打起来。梁蝶在一旁急出眼泪,想上前阻止,却被梁鸿焘的脸色震回。
那人个小,也不过几分蛮劲,不消多久就已现败势。
那人瞄着边上人也拿得差不多了,立时大喝:“我们走!”
梁鸿焘见人手里的那台蔡司依康,他想也不想,一步上前抓住那个小兵。把他的头摁在门上。梁蝶一见他还要打,哭着上前阻止他。
小兵见他满脸怒火,吓得赶紧放了蔡司依康,快步离去。
梁鸿焘还气喘吁吁,身上也挂了彩。梁蝶怕极了,声音颤栗:“阿哥你怎么样了,还好吗?怎么伤得这么重......”她已经泣不成声。
梁鸿焘“扑通”一声坐在地上,手搁在曲起的膝盖上,浑身无力。地上是散落的画笔油彩,还有踩满脚印的梁蝶的画本。他眼睛通红,双手紧握成拳,深感知自己的悲哀,他笑了一下:“阿蝶,我真他妈的没用。”他的语气如此平静,却在她心里炸开。
梁蝶埋在他怀里大哭。
这一天,女孩的哭声,让每一个听见的人都心碎。
老管家低着头,看着梁鸿焘递来的银票,并不敢接。他在梁家里做了一辈子的工,以为他最后还会死在这里。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梁鸿焘见他不接:“福明,我知你在梁家做了一辈子,尽职尽责,今时局如此,是我负了梁家列宗,竟让它毁在了我手里。许柏山派人搜得利索,没留下什么,你莫嫌了这少......”
老管家一听到这里,眼泪突然就掉出来,“我哪里是说这个......”他知他心意已决,双手颤颤巍巍地伸出来接过。
几打银票,似千金重。他心知家里财产早被官家搜刮得所剩无几,所有地产、在外的商铺都被查处。梁鸿焘此时连自身都不见得宽裕,何况给他这么多。
他一接过,梁鸿焘转身回房。
梁蝶已经穿戴好,她戴着米色蕾丝宽沿帽,下有黑细纱遮面,隐隐透着后面的红唇。她穿着绣蝶的同色暗纹旗袍,羊皮尖头白色粗高跟,右手提着一个小皮箱,左手还托着蔡司依康。
梁鸿焘远远看着,突觉自己像是已经许久未细看过阿蝶。修身的旗袍衬出她饱满的胸部和修长的双腿。
她的眼神,像个女人。
她一言不发,只是拿着行李,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默默站在那里。梁鸿焘隐隐觉得,一切变了。
他环顾四周,桌上还留着几支画笔,碎裂肮脏的颜料,撕裂的画稿。他心里一窒,说不出的疼。
他走去画台,拿起几张还幸存的画稿,铅笔,画笔,还有那本破碎的小画本。他拿过边上的胶带。粘完了,他拿起所有的东西,轻声道:“走吧,颜料我们再买。”
一路上,梁蝶一直乖乖地挽着他的手,低着头,除了他,谁和她说话她都不应。
他们沿水路一直到奉德。奉德是锦湖西南边一个相对匮乏的小镇,人不多,日军也少很多。
梁蝶一直坐在船舱内,两边都有船夫的一些棉被箱子累着挡住她。过往若有日军查看,也略略一眼就过了。
梁蝶很听话,安静地呆在里面。梁鸿焘看她,她也微笑;梁鸿焘吻她,她也回应。
水路一直行了三天,福明走之前为他们最后安排好了这里的住处。是个公寓式的小楼。他们住在三层。
房间不大,但还算通透明亮,一室一厅,基本家具还算完善。
梁蝶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打量了房间,问:“房租贵吗?”
“还好。前三个月能应付,这三个月里把公司找到就好了。”他吻了吻她的头发。在许柏山折腾之前,他本已有意离开锦湖,那晚便对福明交代了要安排的事。
梁蝶坐在床上,把帽子摘下,双手插进头发随便搓了搓,一片凌乱。糟乱的发丝里,他看见了她的笑。
他被本能牵引,向她走去。
她笑着伸出手,被他一把拉起。他扶上她的腰,她搭上他的肩。
两人的脑海里想着的,是同一首曲子,不谋而合。他们的步调配合,张弛有度。
狭小的房间里,是只属于他们两个的圆舞曲。
梁蝶向后仰着脖子,垂着眼帘,红唇勾起。
圆号响起,故事进入了高潮,男女主角被家族遗弃,两人策马而出,却意外地快活。
梁鸿焘托起梁蝶的腰,她腾空而起,长腿交剪,一个轻快地飞跃,又落进他的怀里。他稳稳托住,她旋即转身,背靠着他。他的手从腰侧上移,五指伸张,一路沿至颈侧,长笛快速地起落,他的手一上而收,似她自我的抚摸,她闭眼安然。
慢慢地,他们到了那处世外桃源。马儿慢了步伐,耳边只剩轻悦的鸟鸣与鼹鼠的窸窣。
两人也慢下来,相互贴紧,交颈而错,轻轻踱步。
梁鸿焘侧眼盯着她的脖颈,一时竟错了步子。两人不约而同地看着梁蝶右脚上微黑的鞋印,他蓦地脸一红:“抱歉。”
倒是梁蝶一身从容,她侧过脸,在他耳边道:“说什么话呢,梁鸿焘。”
这一声,让他的心一咯噔。
梁鸿焘,梁鸿焘!一声声,如一股浪潮冲毁他的理智,什么珍宝,什么真爱,他直想把一切都给她!
他把她推向身后的墙,扣住她的头狠狠吻上她,舌头长驱直入,狠狠肆虐。他都能感觉到他的冲动和猛烈,可他不能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