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馆，序，背景设定》东三明

2、风雨

　　第一章
　　窗外雨很大，陈今典翻身摸了怀表瞧了瞧：４：３０。
　　楼下人声鼎沸。
　　她迷迷糊糊地披了衣裳下楼。
　　才要跨进大堂，安姨听见响动朝陈今典走去，低声道：“澄娘，大晚上的，出来做什么，回去罢。”
　　陈今典道“安姨，您可别瞒我，我都听见了。”安娘叹了口气，道“早先三里街上的孤儿所出了事，管事的柴院长不大好，前些日子你张叔才去诊了脉。夜里不好声张。”
　　陈今典原道只诈一诈她，不料诈出来了。她拿眼往院子里看，安娘道：“你张叔之前说柴婆婆还有半年光景，可昨晚三更上头眼见着不行了，孤儿所里头娃娃年纪小，慌了阵脚，好在前儿你张叔把脉的时候留了心眼，叫那帮孩子有事来寻咱们。”
　　安娘摸了表道：“上楼再睡会吧，天还没亮呢。凡事有我们这些大人呢。”
　　外面的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陈今典这一觉睡得极不踏实,她总是恍惚听见外头低声的争论,又好像看见了父亲将这偌大的会馆托付给自己的旧年光景。
　　那天父亲像往常一样，穿着身半旧的衬衫，拎着只小铁皮箱子。
　　他临行前蹲下摸摸陈今典的羊角辫，一如往常地温和：“澄娘，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对么？”爸爸的手掌很宽厚，很温暖，却遥不可及。
　　“爸爸从前说过的故事还记得吗？你要记好喽，以后你会明白的。”他最后望了望大堂。

　　父亲站起来，朝门外走去，没有回头。

　　“澄娘，快醒醒。”白燕儿倒扣在陈今典卧室外的屋檐上，轻轻叩响玻璃花窗。
　　有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是安娘。
　　白燕儿悄声道：“澄娘”
　　“澄娘”
　　“三里街的柴婆婆快不行了，她前些年还抱过你嘞。”
　　梦里如观花，陈今典心中不由一哂。

　　安娘的脚步声停了，在门外。
　　叩门声响起了。
　　“进。”
　　安姨拿来新制的桂花水，拿牛角梳沾了，低头问“澄娘，今日仍旧梳小辫儿？”
　　陈今典摇摇头。
　　安姨叹了口气，细细地梳拢她额前的碎发，拿了粉蓝的绸带，把陈今典的头发捆作一束。
　　“三里街的柴婆婆走了。”
　　陈今典骇笑：“姨妈，那是我做的梦。”
　　安姨的脸色未变，但扭头朝窗外瞪了一眼，牵起陈今典的手，低声道：“走罢。”

　　大堂里围了不少人，陈今典一瞧，是唐三爷等人，又仔细看了看，菊小路手里还提了个眼生的小小少年。
　　菊小路见陈今典穿戴得整整齐齐地走下扶梯，向牵着陈今典的安娘举目示意。
　　安娘叹口气，见陈今典仰头看她，只好挑要紧的细细讲来。
　　前儿孤儿所的柴婆婆卧床，我们张大爷去看了诊，回来便道婆婆年纪大了，他也没了法子。婆婆说生死有命，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督教堂中的孩子，因此托我们寻些可靠的人，领了这些孩子家去，也教他们有个安身的去处，可如今小的孩子自然有人争着家去，十七八岁的孩子自寻了生路，余下年龄不大不小的，人家又嫌他们养不熟，柴婆婆眼看着要下葬了，因此大家聚起来，好讨个主意，给这些娃娃找个一个去处，也好叫婆婆安安心心地去。
　　陈今典又瞧了一眼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男孩子看起来很不安，陈今典肃着一张脸，心想“也是，任凭谁去处没着落，都要心慌，我跟他不一样，我还有安姨妈”，竟有一丝庆幸之感。
　　堂上无人出声，落针可闻。
　　少年目露哀求之意，不看旁人，只一心盯着陈今典。
　　挂在梁上的白燕儿见了，觉着这少年颇有几分机警可取。

　　陈今典晃晃安娘的手，安娘道：“阿绪走时托我来管他陈家的产业，百来亩地虽不多，又分得零散，但只是多养几个孩子罢了，想来他也是愿意的。”
　　众人皆不言，唯有大飞冷笑一声，厌恶地瞥了一眼少年“这臭小子，今日天不亮便跪在前头书馆门口，若不是阿乔昨日与打渔人定了两尾鱼，恐怕今早直到开馆才见他，到时又要多生事端。这小子心思颇多，管他做什么！”
　　白燕儿从梁上翻下来，一把搂住大飞：“咱大老爷们，跟个小孩子计较像什么话？”
　　大飞翻了个白眼，搡了白燕儿一把：“我呸，你懂个什么！”

　　大飞看看陈今典，心软了软，小姑娘细眉细眼，沉默寡言。心道：“罢了，左不过是些个娃娃，也不怕他们作妖，就当给小姑娘寻了几个玩伴吧。”遂不再出声。
　　陈今典向缚着手的少年走去，隔了二尺远：“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的惶恐散了些：“柴嬷嬷叫我白嵘。”
　　他晓得他和剩下的几个弟弟妹妹有着落了。
　　他猜对了，这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才是这里主事的人。

　　陈今典抿嘴。安娘看见这个才大病一场的孩子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心中百感交集，她忍住翻涌而上的心酸，略镇定些，道：“澄娘留在馆中，我们几个去三里街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