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清纪BL》夜凉瞳

9、第9章

　　这一课庾信给学生们讲的是《左传·哀公十一年》。
　　讲到齐国攻打鲁国，鲁昭公之子公叔务人有一名心爱的娈童叫汪锜。
　　兵临城下时，公叔务人和汪锜同乘一辆战车奋勇拼杀，一同战死，一同停殡。

　　这情节使世家贵族的学子们格外兴奋，三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萧妙绫甚至还咯咯笑出声来。

　　庾信耳中隐约听到议论之声，索性放下书道：
　　“我看诸位对此章节颇感兴趣，不如畅所欲言，也让我听听大家的见解。”

　　先生忽一发话，下面反倒一片沉寂。
　　片刻以前还对萧大雅比划的眉飞色舞的萧大春，也慌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装沉默。

　　“春公子？”庾信颔首点了萧大春的名。

　　萧大春像根木桩似的弹了起来，揉揉鼻子.
　　半天蹦出一句：“这汪锜就如...如同是公叔务人的男妃，原来两个男人也可以霸王别姬嘛。”

　　学子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虽说大家守着礼法还不至于炸开锅,但对于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来说，断袖的确是个敏感却又使人热血沸腾的话题。

　　“克儿？你的见解如何？”
　　庾信转向徐陵的弟弟徐孝克。

　　孝克性情方正，精通佛理，素来为人稳重，听到先生询问自己，缓缓的站起来，有些羞赧却仍故作冷静道：
　　“断袖之癖古来有之，与儒家礼制有所违背。
　　即便在佛法中，也以此癖为淫邪之一种，不合阴阳相协之道。
　　正人君子当以此为戒。
　　然...然公叔务人为忠勇爱国之士，临危而以身殉国，其娈童能生死相随，也不失为忠义之举。”

　　庾信听完他的回答，默默沉思片刻。
　　忽见萧妙绫在后头探着身子，高高的举起了手。

　　庾信哑然失笑：“噢？公主也有高论？”

　　那小公主歪着脑袋嘟着小嘴，露出一个娇俏的笑容。
　　想了想说道：“先生，这公叔务人的性情也真怪。我料必有王妃愿与他生死与共，为何迷恋与自己同为男儿身的汪锜？”

　　庾信请她坐下，见她仍一脸天真的仰着脑袋。忽的目光旁落，刚巧撞上一旁的萧韶。萧韶清亮的眼正灼灼的望向自己。

　　他一时有些晕眩，正要将目光挪往别处。
　　没想到萧韶竟自己站了起来：“先生我也有话说。”

　　这使得庾信不得不面对他：“萧韶请讲。”

　　屋里的目光全齐刷刷望向了萧韶。
　　这满堂学子中，跟“娈童”这个词关系最密切的就是这位落魄宗室。
　　外头有许多关于他的香艳传闻，有关这些宗室和世家子弟早就有所耳闻了。

　　“情为私德。
　　一个人选择他的伴侣，就好比饮食的口味。
　　有人爱甜，有人爱咸。有人爱荤，有人爱素。
　　难道我们能因为一个人喜食胡饼而不食肉糜指责于他么？
　　公叔务人喜爱汪锜，就如人之嗜甜嗜咸，又有何大逆不道？
　　操守为公德。公叔务人于大敌当前之时，并未临阵脱逃，而是与汪锜同乘战车，以身殉国，死得其所，不也是一段佳话么。
　　有人以汪锜年幼，不让他们合葬。
　　可孔夫子说，能拿起干戈而保卫国家，就不当以夭折来对待。
　　我以为公叔务人公德未亏而私德有瑕，亦不失为君子。”
　　萧韶说的有理有据，且搬出孔夫子来，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目光全都收敛了。

　　庾信万万没有想到：一贯柔弱的萧韶在表明自己观点的时候，居然是这样的果敢有力。
　　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原本要作的训讲被萧韶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

　　“先生，我说的对么？”萧韶的眼又热切的望向了庾信。

　　心头有点发热，眼眶居然有点湿润。
　　庾信努力平复了内心的波澜，不动声色的讲下去：
　　“萧韶所言不错，请坐。
　　孔夫子并不以这二人有断袖之欢而轻视他们的义举。可见当时的社会观念对断袖之癖尚算宽容。
　　公叔务人在危难之际，能拼死保卫祖国，可谓不失君子之大节。
　　《诗经·山有扶苏》中亦赞美子都之美貌，而子都为郑庄公所爱，可孟夫子提及子都，曾赞叹：‘不知子都之姣者，无目者也。’
　　可见在孔孟心中，也以大义为重，并不拘于小节。”

　　学馆为学子们供应一餐哺食。
　　用哺食时，萧韶刻意躲太子的儿女们远远的，向侍者要了一块豆蓉胡饼，坐在角落里吃。
　　萧妙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自己托盘里的鱼脍推到他跟前，
　　“你怎么不去取鲙来呢？”

　　“我不饿。”萧韶冲她笑了笑。
　　其实他素来喜食鱼脍，只是不想跟东宫的那群宝贝们挤到一起，以免再受羞辱。

　　“在东宫里吃这种东西吃到吐了。”
　　萧妙绫夸张的抱怨道，“你帮我吃了吧？”

　　萧韶抬头看看她，萧妙绫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凭谁见了都会有些心动。

　　“谢公主。”萧韶用筷子夹了一片生鱼片，在金齑里蘸了一蘸，送至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