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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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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儿,你这是怎么了?”
萧韶扶起趴在桌前烂醉不醒的弟弟,勉强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萧骏白若施粉的小脸上沁着两抹酡红,睫毛微颤,看上去宛如少女般楚楚动人。
萧韶余光瞥见书僮荆玉在一旁不安的袖着手,“说,谁领骏儿来饮酒的?”
“不敢隐瞒大公子。今日庾先生领着几位宗室子习字,夸赞我们少公子虽年纪最幼,却写的一手圆转灵动的草隶,实属难得。那几位公子便心怀嫉妒,出言不逊,辱及主母,还说如今临汝侯府已然潦倒到仅剩下几个破字的地步。公子气不过,便请他们到鹤颐酒肆设小宴,叫他们瞧瞧侯府并非空有皮囊。没想到那几位不单要了最贵的好酒,还点了五味脯、脍鱼莼羹、蒸豚一类二十余道菜。公子哪里来这许多钱财会账,不得已将身间青玉朱雀纹玉佩交了出去。”
荆玉声若蚊蚋,一面打量着萧韶的脸色。
“胡闹!那玉佩乃是太祖文皇帝御赐之物,当今皇上与祖父各有一枚,岂可充作酒资?”
萧韶口中虽振振有声,向袖中暗袋内一抹,摊开掌心,却也只有一把细小的女钱,压着可怜的几枚五铢。
仅这点微薄之资,无论如何是赎不回象征着家族荣耀的玉佩的。
萧韶心中埋怨幼弟任性无知,暗恨家道衰败,母亲发疯,最痛恨的是自己面对这一切却无能为力!
太祖文皇帝是自己的曾祖父,自己的祖父是当今皇上的亲哥哥,如今却沦落到连这一桌酒菜都无力偿付。
“你莫像根木头杵在那里,快把骏儿送回去。我去同酒肆主人交涉。”
萧韶吩咐荆玉,自己便向会帐台去。
南朝士庶门第森严,世家大族以事农商为耻,这间鹤颐酒肆的主人亦是小姓无名之辈。
然而此人却曾是晋安王妃家的管家,后晋安王萧纲做了太子,这鹤颐酒肆便有了靠山,其每年经营所得的钱财也有一半要孝敬东宫。
“烦请通报酒肆主人,临汝侯之子萧韶有事求见。”
“临汝侯?哪个临汝侯?”小二没耐烦的抬抬眼皮。
全建康的人都知道,临汝侯大公子的美貌和侯府落魄的程度不相上下。
“狗仗人势的东西。”萧韶愤怒的咬了咬嘴唇。
即便是瘦死的骆驼,也轮不到这等鼠辈来作践,“快去叫你们店主出来相见。”
“小店生意兴隆,我们主人事务繁忙,恐怕不得空。”
小二拨弄着算盘珠子,“比不得那些被冷落的宗室清闲。”
“你说什么?”萧韶的眼里喷出与那秀丽面庞不甚相称的灼灼怒火,“寒门贱狗!快把朱雀玉佩交出来!”
“玉佩?方才您的幼弟凑不够酒钱,以那破玉佩代五铢会账,现下怎又来讨还?”
“你敢对先帝御赐之物不敬?”萧韶气愤已极.
“小人不知那是何物。小人只知道,令弟欠下酒钱。如若公子您能还得上,小人自然将玉佩奉还。”那小二听得先帝两个字,嚣张之色似乎有所收敛,假意恭敬的递上账本。
萧韶看了一眼账本上的数字,粉嫩的嘴唇不自觉的咬出一道深印来
那群该死的宗室少年,为了让萧骏出丑,真是什么贵就拣什么点。
“怎么?尊贵的临汝侯府还怕这点小钱?”小二见他神色窘迫,出语讥嘲道。
人穷志短。衣带里吊着几个小钱,额角上浸出细密的汗珠,更衬得洁白细腻的皮肤光润无比。
萧韶以最大的定力,将眸子里涌上的雾气给逼了下去。
别说萧骏年幼,他也不过十四五岁,如何应付得了这样的窘境。
“莫非真的拿不出来?”小二打量着他的脸色,忽然露出一丝轻薄笑容,“江南富庶,别说王侯贵族,便是王侯贵族家的娈童也摆得起这一桌。前些日子东宫抄撰庾大人的娈童叫什么来着,蒲桃,蒲桃公子还在小店破费了一笔。公子你如此貌美......”
“呸。”萧韶啐了一口,这贱狗竟将他跟那些不男不女的人妖相提并论。
他劈手夺了那算盘掷在地上,转身就走。
忽然半空中飞下一只锦缎袋子,接着劈里啪啦仿佛豆子遍地开花的声音。
萧韶低头一看,确实落了一地的豆子,只不过豆子都是金灿灿的,闪着诱人的光芒在那儿滚来滚去。
空有府邸的临汝侯府恐怕连这样扎扎实实的一袋金子都凑不出来了。
自从父亲过世,母亲发了疯病,寻医问药多年都不见好,妾室柳氏又卷了王府中的金银与人私逃,萧韶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的黄金了。
萧韶抬头望去,撒金子的人自半高楼阶上缓步行下。
约莫八尺的身形在局促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高大俊迈,是在江南少见的高个子。
洁白的鹤氅蔽身,加上举止疏慢,愈发有种飘飘然的仙鹤之态。
四目交错之时,萧韶不由的心神一震。这男子眉目俊秀温润中透出气宇轩昂。
萧韶自诩美貌,眼中没有凡夫俗子,而此人却清雅非常,气质超群。
“这些金子可足够?”转眼间,来人已飘然而至跟前。
“这不是东宫抄撰庾子山庾大人么?”小二慌忙上前行礼,模样谦卑至极,完全不见方才的嚣张跋扈。
“将这位宗室的东西还给他。”庾信的语气不急不徐,嗓音更有一种吟诗的腔调。
“小人这就去。”鹤颐酒肆的靠山是东宫太子妃不假。
可庾信是东宫太子萧纲眼前说话最有份量的文人,这小二心里清楚的很,得罪了庾信,就等于得罪了东宫太子。
青玉朱雀纹玉佩握到手中,仿佛临汝侯府的荣誉也跟着回来了似的。
萧韶的心像翻倒的水壶给扶稳了,把手里的玉佩拽得紧紧的。却没发现一双眼睛已在他身上停留多时了。
庾信的眼,像鹤的眼。
眼角有些微微上扬,区别于圆大俗眼的呆滞,目光慧黠而高远。
瞳孔中此刻映着一双少年的眼。像鹿的眼,澄明的仿佛不惹尘埃,透亮的能照见人心底的角落,夹杂着待捕前的惶恐。
脸孔是典型的江南模样,精致秀丽,唇红齿白。
桃花瓣杨柳枝一样年轻,又脆弱。
“多谢庾先生今日相助。”萧韶上前一步道谢。
一眼瞄见自己的靴面上不知何时破了一个洞,停住,把脚往袍子下面缩了一缩。
他窘迫的简直要死了。
困顿果真可以使作为宗室的尊严荡然无存。
而庾信却只注意到少年如黄鹂啼啭般动听的声音。
“今日小弟跟几个宗室子胡闹,我又一时没有带足酒资。多谢先生解围。钱我早晚派人送到府上。”萧韶刻意掩饰着窘迫,故作坦然道。心中想的却是回府之后如何筹钱。
“公子殿下不必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庾信眼底暗藏惊艳的光,目光在那微启的花瓣唇上流连,口气却甚是恭敬。
迄今为止,他见过的男孩和女孩里面,还没一个叫他如此惊为天人的,“自红无假染,真白不须妆。市井人言临汝侯公子容貌冠绝。真是一见之下,三生有幸。”
萧韶最怕别人称赞他的美貌。
美貌和落魄一旦牵连在一起,就令人不免联想到那些微妙的、出卖色相的秽事。
“先生过誉。萧韶告辞了。”萧韶微微揖了揖,转身就走。
只听刺啦一声,原来是足上那双彩绘刺绣靴子“骨肉分离”了,鞋帮同鞋底整个脱落,破毁的比临汝侯府还彻底。
萧韶只觉全身气血都涌到面部。
呆杵在哪里,咬着牙,恨不得原地挖个洞土遁。
这靴子自他父亲死后就一直穿着的。他不过十四五岁,个子长了,脚也跟着长,靴子早就小了。如今是初春之时,自己和弟弟应当换上小巧精致的木屐,可为了省下钱治母亲的疯癫之症,也便硬拖着不换。
不想却使今日丢脸丢到这种程度。
窘到全身僵硬之时,忽的被一只手握住脚踝,再轻轻一提,那靴面便褪了下来。
萧韶低头,见身材高大的庾信附身在跟前,惊慌失措却又一时失语,足尖本能的向后缩了一缩。
庾信却掰过他的脚面,向一旁侍女道:“石榴,去把为立儿买的木屐取来。”
名唤石榴的侍女眼里闪过丝讶异,却乖乖的把鞋子取了来。
庾信提起一只木屐放下,握住萧韶的足跟套了进去,“公子殿下与小儿阿立的尺寸相仿,请走两步,看是否合脚?”
方才被穿鞋的过程中,诸般情绪和滋味在萧韶的心头轮番涌过。
强大的自尊心带来的耻辱感,搞不清庾信用意的不安,唯独没有感激。
说实话,叫一个臣下施舍一双木屐,并不比光着脚回家令人高兴。
他几次低头想要看清庾信脸上的神情,可对方始终没有抬头。
于是萧韶悲观的猜疑,在他看不见的那一面脸孔上,一定写满了嘲笑之色。
他可不会领情,总有一天,他萧韶会重振临汝侯府的威望。
叫这帮宗室宠臣都看看,他萧韶也是萧氏尊贵血脉中不容忽视的贵胄。
萧韶正在心中暗暗发誓。
荆玉却慌慌张张从外面冲了进来,“大公子,不好了。夫人的疯癫之症又犯了,砸了好几个香炉和花瓶,少公子怎么拦也拦不住,请您速速回府。”
对母亲的疯病,萧韶早已麻木了。
他低头看看那绣花的木屐鞋面,两支兰花向不同方向张扬着青叶,确是一双做工精细的好鞋子。他想起母亲的小字便叫雅兰,如今却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疯妇。
“大公子,我带了些五铢来,不知道够不够赎回玉佩。”荆玉小心翼翼的捧着一只口袋。
“不必了,玉佩已在我这里。你将这些钱还庾先生。”这时萧韶才看清庾信眼中神色,不是他所想象的嘲讽,而是怜爱。
很久很久以前,父亲也曾用这样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
他一向硬着的心,忽的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