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与子同梦》迟迟归一

2、第 2 章

　　三七也不知是何时得了她娘的吩咐，端来了一碗孟婆汤放在了阿香的面前。
　　孟七的半个身子都撑在桌上，语调软糯而又眉梢带媚，却是一点都不像个掌管着黄泉的孟婆，“阿香，你就喝了这碗孟婆汤罢，忘了前尘也忘了他。好好的在这地府里当差，若再遇到个喜欢的，便让他从了你，不从，那就先奸后炖！”说罢，孟七露出两颗尖尖的齿牙故作出一副凶状，与她那副娇媚模样很是不搭，只会让人觉得她很是可爱。
　　也不知道鬼差给孟七带回来的是什么话本子，净让她学了这污言秽语，若是放在平日，阿香此时定会笑她不知羞，教坏了小孩子。
　　可如今的阿香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碗泛着流光的孟婆汤。
　　孟七熬的孟婆汤在这地府里可是出了名的鲜，曾有阴魂因贪鲜趁着孟七不注意时偷偷的多喝了一碗孟婆汤，结果不但前尘尽忘还变得智力低下，还害得孟七受了地府的责罚，惹得孟七好一番恼怒，特意命阴差将这已是半傻的阴魂投胎到一处富贵人家“哼，有那富贵可享，也得有命去受才行。有福没命受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阿香又想起三百年前，那个坐在孟七案前的古稀老者。
　　那时，她正躲在孟婆庄的一根梁柱后，窥探着他。
　　虽然眼前的男子已是鬓发皆白，面容憔悴，皮相多皱，一身素服，身体因长期的伏案而呈微屈之姿，但这并不难让人看出，年轻时候的他是多么的俊朗英锐。正所谓美人在骨不在皮，容颜易衰终化骨，而真正美人的风姿只会让人一阅难忘。
　　那是她的伯言啊。
　　他问:“是不是只要喝了这碗孟婆汤，前尘往事便会如烟云飘散？”
　　孟七答，“是的，只要你喝下了这碗孟婆汤，便会进入往生轮回，上一辈子的事就再与你无关了。”
　　他就这样静默着，只呆看着眼前的那碗孟婆汤，在人间的那种运筹帷幄，意气风发的将相之势全然不见，似乎坐在这里的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那时阿香还在想，他是在想些什么？是那人间的荣华富贵？留恋那情浓酒香的温柔乡？还是那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阿香这才有了些突兀感，她已经死了五十多年了，眼前的伯言亦由最初的白衣少年蜕化成如今的古稀老者，她错过的不是短短数载，而是他最璀璨夺目的一段人生！
　　孟七看着平日里威风煞气的阿香此时缩头缩脑的躲在梁柱后，心里又是可笑又是心疼。挑眉撇了眼伯言，孟七语带犹豫道：“你若是心中仍有什么人事不舍，也可以选择不喝这孟婆汤，告示过冥王阿茶后留在这阴曹地府里。毕竟，这地府中亦有不少阴魂有不愿忘却的前尘，选择不喝孟婆汤，在忘川河畔三生石旁終日徘徊。”
　　当然，更多不愿喝下孟婆汤的阴魂只能被沉压在浑浊的忘川河下，在污浊的波涛之中，为铜蛇铁狗咬噬，受尽折磨不得解脱，待到千年后若心中的执念仍存，便可不喝孟婆汤而直接投胎往生，到凡间去终了所愿。
　　阿香紧张的看了眼孟七，冥王阿茶刚为地府里那些不愿投胎到处游荡的阴魂大为火光了一把，严令孟七狠抓纪律，若再有不愿投胎者直接灌下孟婆汤，扔下畜牲道。往日里孟七绝不会随意违背冥王的指令，她自然知道孟七会这样问伯言，全是为了她。
　　只是，伯言会否愿意留下？或许，他还记得她，愿意留在这地府里去寻她？
　　或是惊讶于孟七会说这种话，伯言微怔住了，良久才又一笑:“罢了，人生一世哪里会有真正的圆满，那点遗憾就让它留在这一世吧。”说罢，伯言便端起碗来一口喝尽。谁也看不见他眸中的泪光闪动，这一生就这样过去吧，这样也好，也好。
　　孟七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躲在梁柱后的阿香，挥了挥手命候在一旁的鬼差将伯言领过奈何桥进入往生轮回。
　　阿香只呆呆地看着那张不再熟悉的苍颜，那个她不愿忘记的人，就这样在她的面前忘却了那些有她的前尘，一步一步的走向往生。
　　她为什么还会有所期待呢？毕竟早已明白，伯言已不是旧时的伯言，她亦不是旧时的她了。
　　只是为何心间会绞痛不已，阿香咬着自己的下唇，抬手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心痛难耐啊，这种痛比当初她饮鸩自裁时所受到的痛更要难耐。她似再无力支撑起自己般瘫软在地。
　　孟七忙走过来想要搀扶起她，才发现阿香已然昏阙过去了。
　　难怪人间会有诗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看来这情啊，并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一向豪放不羁，逍遥自在的阿香都受尽折磨，更不用说那话本子里的苦情女主了。
　　孟七连连叹气。
　　其实，无论是伯言也好，是陈拾也好，这世间男子果真会有愿为情而亡的吗？凡间有太多诱惑了，你所拥有的，永远都满足不了他们的欲望。
　　这地府里存有生死簿，里面记载着天地人三界所有生命的生辰，死时，以及阳寿，而在孟七手中的为阴卷，冥王身边的判官所持为阳卷。阴阳二卷合二为一共同维持着三界生灵的生死平衡。
　　但凡持有生死簿的人只要有对方的姓名、生辰八字即可置人于死地，与之相反的当然亦能使死者复生甚至长生不死。所以地府对于生死簿的看管尤为严格，万不可被有心人夺去，造使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然而这生死簿美中不足的是，里面只记载着生灵的阳寿与一些简略的人生历程，这也是让孟七最为不满的地方。听冥王说天上的司命星君手中的命簿清清楚楚的记述着三界生灵详尽的历途，真可谓是各有各的不同造化，各有各的坎坷离奇。实在是吊足了孟七好奇心。
　　可惜呀，天规森严，明令命簿中的内容决不可泄露，违令者，无赦！就算再给孟七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挑衅天规，把主意打到命簿的身上啊，所以孟七也只能叫鬼差替她从人间收集回一些较火爆的话本子，借以安顿自己的那颗时时“躁动的心”了。
　　可是在孟七心中，始终认为这世间最曲折离奇的故事并非出自戏文，而是司命星君所掌管的命簿。毕竟戏文虽情谊多变，过程曲折坎坷，但人哪能够真正摸透人性呢？
　　唯有脱身局外方能看清，人心情、欲才是这世上最难掌控，亦是最易变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本章已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