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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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成一步一步缓慢的走上通往天台的阶梯，虽然他喜欢安静，但有时独自一人才能真正得到放松，即便自己的存在感非常淡薄，不会被任何人所留意，对视线敏感的他还是不免心有芥蒂。
因此相较起人烟稀少却并非无人的图书室，冷门的天台便是最佳之选，不过他从不会到天台上，因为放不下小学时的阴影，他只会屈身于楼梯。
校方是开放天台供学生使用的，毕竟有完善的安全设施，不需担心发生意外，但由于较偏僻的缘故，向来都很少人探访。
对融入班级有些勉强的雪成而言，这里是唯二的避难好去处，他不喜欢吵杂的环境，也不想和人互动，自从与伦太郎之间的关系日益尴尬后，来这里的次数便更加频繁了。
他清楚伦太郎的真心，可他还在踌躇是否该向前迈进，要打破已封闭自己十几年的保护壳，来到充满未知与不安的外界，等同于将有社交障碍的人推入人群之中，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何况他本就是个胆小鬼。
他不能再逃避了，伦太郎还等着他的答覆，但明明只是迈开步伐跨越那道界线，如此简单的动作，眼前的一切却突然变得失真模糊，熟悉的恐惧勒紧他的脖颈，让他愈加喘不过气，刚踏出的脚顿时无比沉重。
要让曾对光明绝望的人离开黑暗是极为困难，那需要大量的勇气，而雪成所欠缺的正是勇气。
他已自甘堕落的在黑暗里徘徊许久，尽管心底仍有一片星河，闪耀着渴望光明的光辉，可星辰终究是星辰，无法像太阳照耀一切，仅是反射其辉，微弱的存于漆黑，不知何时会被完全吞噬。
他想相信伦太郎，可内心的阴影却令他害怕交付信任，如今千疮百孔的心已不具能承受再次坠入深渊的资本，仅仅是踏出一步，仅仅一步，都会让他震颤不已。
但就如他所说，他想相信伦太郎，他不能辜负伦太郎的温柔和期望，于是他一直与畏惧的自己对抗着，尽力盘清复杂的思绪。
伦太郎虽然担心他，不过察觉现在的气氛不如以往惬意，再维持从前只会令雪成更感压力，所以伦太郎便体贴的给他空间与时间好好思考，他对此非常感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拉开距离能更好的审视他们的情感，察觉平时所忽略的事物，从而体悟彼此的重要性，才能豁然开朗。
纵使寂寞，纵使结局可能不尽理想，伦太郎还是坚守着那份承诺。
“他相信雪成”。
所以他会等下去，等待对方回应的那一刻。
而不如伦太郎坚决的雪成则为此所苦，他明白自己不该伫足原地，却没有勇气搭上伦太郎的手，因此他反覆的说服自己，抚慰自己脆弱且不安定的心灵，能够由衷克服恐惧，给出对方所期望的回应。
他想相信伦太郎。
所以他会努力逃脱牢笼，挣脱桎梏，就算交付真心也不会再畏惧受伤。
但一个人的努力还是有限的，他实在过于胆怯，每次鼓励自己，心里的阴影都会不由自主的浮现，一再阻挠他，导致仍旧停滞不前，因此他需要有人推他一把。
在真正重获改变的那一天之前，他不敢见伦太郎，尽管伦太郎一定会欢迎他并帮助他，但让他直面对方深切的期望与坚定不移的信赖，他还是不禁退却。
何况一想到自己或许会背叛伦太郎的期盼，压力便直线攀升。
而美咲和伦太郎的双亲，虽然都是不错的商量对象，但能毫不计较的收留他，他已经非常感激了，所以他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
这种重要的事情他也无法向不熟识的人开口，剩下的人也无一合适：他那眼里只有工作的父母自然不用提，凛央虽和他互相理解，却在不触及对方的内心上，彼此都心有灵犀的达成了共识。
总而言之，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孤立无援的雪成因而陷入了焦虑。
「你果然在这里啊，小雪。」
听见那熟知的语调和称呼，雪成不抬头一望就知晓了对方的身份——是他的义姊凛央，但他从未告诉过她天台是自己的秘密基地，她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呢？
「凛央姊？妳怎么会来这里？」他有些诧异的出声问道。
「好久不见啦～」未音凛央勾起一抹笑容，向他调皮的挥手招呼，眼里的戏谑却略有减淡。「这还是第一次来这里见你呢，你太低估我的能耐了，以为我一无所知吗？」
「我可是你的姊姊啊，你这个单纯的可爱的弟弟。」
「…凛央姊…？」倍感不真切的他心中一阵茫然。
这是幻觉吗？
昔日的凛央老是对捉弄他乐此不疲，性格狡猾得很，尽管他们以姊弟相称，关系也十分融洽，但其实不过是相像的人互相取暖所形成的假象而已。
因为都身陷泥泞，因为都戴着虚情假意的面具，因为明了双方都有自己的顾虑。
所以他们在之间划分出一条界线，不去探究彼此，也从未真心以待，只是由于孤独一人过于寂寞，希望有人能舔/舐自己的伤口，给予自己安慰罢了。
他们是相似的存在，因而都很清楚彼此都不会越界，能放心的维持这易碎的表象，貌似笑的开怀，比有血缘联系的家人更像家人，但他们私底下只是从中各取所需，跟利益伙伴相去不远。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现在在他眼前的凛央似乎越过了那条线，不再隔着疏离往来，不再伪装真正的自己，以往湛蓝如忧郁的瞳孔，此刻却鲜亮的宛如晴空，就连笑容也显露出疲惫和无奈。
那个恶趣味的凛央怎么可能会露出这种模样？应该是盛气凌人且自信傲然才对，再怎么样也不应该…
……不该像现在既脆弱又孤寂，仿佛已遍体鳞伤而缩成一团的幼兽。
「不习惯？觉得我很奇怪？」凛央轻轻笑了起来，眼底一片浅淡。
「呃…有点。」雪成无所适从的游移着目光，不过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在重蹈覆辙，每当惧怕、前方充满未知时，他总会选择逃避。
他不该逃避，他必须学会直面他人，如果连这点都无法克服，又何谈信任呢？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为自己加油打气，终于头一次正视了凛央。
「…凛央姊，发生了什么吗？」
凝视着雪成坚定又掩不住退缩的双目，凛央恍然眨了眨眼。「……小雪，你真的前进了呢。」
「欸…？」
「过去的你从不让任何人走入内心，拒他人于千里之外，和我彼此慰藉，却仅仅是各取所需，但如今的你却逐渐敞开心扉，试着接纳他人，这让我有些感动。」
「小雪你也清楚我们都是虚假的，不会用真面目示人，起初我抱着不善的心思接近你，和你成为了姊弟，因为我们是一样的，比起体内流淌着相同血脉却不熟络的家人更合得来，因为我们都了解对方，是彼此的对照镜，所以关系十分契合。」
雪成静静倾听凛央难得吐露真心，他的义姊从不坦露这般平静且温和的一面，犹如轻易会被雨水打落的娇弱花朵，使人心生恻隐。
「但再如何相像，我们终究是无法互补的存在，心中的空洞依旧不被填满，我们很相似，却是同样缺角的拼图，无法拼成一块。」凛央一反常态，神色且语气平淡的述说着，却又宛如能听出其中的感慨与沧桑。「那终究只是自欺欺人，无法成为救赎，将我们拉出虚无，所以也是时候该前进了，虽然小雪你很胆小，但你一定没问题的。」
「但是我…」
「别总是否定自己，这样你永远都只会原地踏步，虽说很有小雪的风格就是了，既自卑又懦弱。」
经凛央一番肺腑之言，雪成再次省思起自己。
确实就如她如说，他总是会对自己抱持怀疑，怀疑自己的能力与选择，能否承担后果，未来又是否会如自己所希冀的一样美好，他畏惧未知，也恐惧受伤，所以总会在关键的一步退缩。
明明告诉自己必须勇敢，却听进了黑暗的耳语，在托付信赖之前，他有更该克服的难题，否则这次也会一如往常的失败。
他不该惧怕黑暗，而是渴望光明。
雪成无措的面色渐渐被毅然所取代，眸中也不再显现忧惧。
见到此景，凛央顿时深感欣慰。
纵然他们的感情只是假象，但她还是挺喜欢雪成的，不是同类，也不是互利伙伴，仅仅是作为知心朋友的身份，她诚挚的希望雪成能得到幸福。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存在，如果这样的雪成能摆脱束缚，从过去的阴影走出，迎向灿烂的未来，那她或许也能期待那个可能吧。
「——所以相信自己吧，你一定可以的。」
「“因为你和我不同，有人在等着你”。」
「才不是呢！」
讶然于对方的反驳，凛央有些错愕的望着雪成。「…小雪？」
「凛央姊妳也很明白的不是吗，我们是一样的，连我都能有未来可言，所以妳也不要放弃。」雪成紧紧握住她的手，脸上写满了恳切和感动，他的发言就同他的手掌，温暖又轻柔。「妳并不是孤独的，并非无人能理解妳，也没有人不对妳抱有期许，就像妳希望我能得到救赎一样…」
「——“我也对妳同样如此希望着啊”！」
凛央瞠大双目，一副不敢置信，又忍不住动容，眼眶逐渐温热。
面对雪成过于认真的表态，她微皱起眉，露出了无奈却又喜悦的笑颜。「…真是的，没想到小雪会说出这种话，明明不久前还在犹豫，小雪也成长了啊，心情有点复杂呢。」
「明明我才是可靠的一方，却老是被小雪所救赎呢。」
「不，也算不上救赎吧…」雪成难为情的红了脸，不过假如真能如此的话，那样大概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心有空虚彼此慰藉的他们，如今总算都走上了幸福的道路。
「…呐，凛央姊，我能和妳成为“真正的姊弟”吗？」感伤着过往，又同时为现在而欣喜，雪成原本明媚的笑容像要哭了似的。「不存虚假，不存表象，不存隔阂。」
「当然可以，不过当我的弟弟可是很吃亏的哦。」
「只要妳能在捉弄我这方面高抬贵手，我就很感激了。」
「那怎么行呢，我会失去一大乐趣的。」
「…真是恶趣味。」
「不过以后就请多指教吧，我可爱的“弟弟”。」
「我也是，但能不能把可爱去掉？我好歹也是男孩子…」
「可爱跟性别是毫无关联的！你应该要对此感到自豪哦，小雪。」
「这有什么好自豪的！？」
尽管埋怨，也曾痛苦不堪和迷离，最终他们仍旧露出了笑颜，喜极而泣。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