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者》Shandy

3、三个她 永远不知道

　　又是一声巨响，乔木立刻醒了，一声不响地下了床，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那鱼泡一样的双眼。
　　“诶，我说，下次上下床可以轻点不？那楼梯我已经去报修了，等哪天维修师傅来了搞定了，随你怎上下。”乔木不留痕迹地对邻床的朋友说着，不忘继续琢磨着自己的眼睛。
　　“哦，好的。这床太高了，每次下来我都怕抓不住掉下来。”刘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回答着。

　　毕业季，给大家带来的不是难舍难分的感情，而是耗费精力的论文答辩。乔木昨晚又只睡了三个小时，之前去做的走访调查因为广度不够，老师说还得重新命题再去调查一遍，还有，论文的重复率现在是越来越高，学校的图书馆都满足不了学生的需求，我建议你去省图书馆找一些更有深度的书籍作为参考吧。
　　“好的，老师，您辛苦了，我重新做完了再拿来给您审核一下吧！”乔木想到昨天在办公室的对话，心情跌入谷底。之前的努力又白费了，重头再来了。晚上，她翻了一下省图书馆的网页，看看有没有自己专业需求的书籍，翻着翻着她就被一阵阵困意给袭击个人仰马翻，坚持到凌晨三点，她实在无能为力，睡下了。结果呢？是有那么几本书，可状态确是：已借出。估计自己还得等那么几天，可是现在的她，一分钟都是珍贵的，所以不能浪费，她抓紧起床，准备出去做问卷调查。

　　寝室其他几位大佬也忙得要死，经常听见突然冒出了一句脏话，无辜中枪的妈、娘、大爷、妹妹、草泥马等在空气中无形地飘着。乔木和刘菁每天算是起的早的，因为她们都是心里压不住事儿的人，对面的方晴和李诗雨就不一样了，她们是心里太能压住事，就算明天答辩开始，她们也能慢慢睡到中午再开始准备。趁着她俩还没起床，乔木就洗漱好准备出门了，刘菁则继续在寝室查着资料。

　　乔木穿着一条破洞牛仔裤，一件普通的T恤，戴着棒球帽和墨镜，背着双肩包，踏上了骄阳似火的自然界。她感觉今天帅极了，状态也很好，充满信心和希望，等待着待会儿的冲击和失望。她坐着公交来到一个商业广场，下了车，第一件事情就是打电话，虽然很恐惧，但形势所迫必须这样做。

　　“喂!您好！我是前几天和您联系过的学生乔木，那个东西您都放在哪儿了？”尽管很讨厌这样虚假的客套话但她还是坚持把它说完了。

　　挂了电话，乔木走到广场附近的一个看似破旧的木屋旁走了进去，一趟进去拿了一把广告伞，二趟进去搬出了一张桌子，三趟进去抬出了饮水机，四趟进去，拿出了电排插。然后她整个人已经像被水泼了一遍一样。周围人来人往看着这个个子不高的女生在这忙前忙后却没人前去帮忙，大家似乎都在把注意力放在她手臂突出的青筋和浓密的体毛上。她不由得把帽子压低了。去旁边店铺插了电，摆开了桌子，架上了广告伞，放好了饮水机，她去搬了个凳子坐下了，然后拿出防晒袖套把自己两条胳膊给套起来，再把准备好的牌子立在桌子上：免费纯净水。

　　当然这不是做义工，也不是做兼职，目的是什么呢？让来喝水的人做一份问卷，既耽误不了多久还能让人印象不错，这是她绞尽脑汁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只是可不可行，还不知道。她也是豁出去了，总得想点办法去解决问题的。她在三十五度的高温下坐在没有一丝风的广场一角，看着人来人往，几乎都没有朝自己这里看一眼的，有些失落。

　　就在她愣着神游的时候，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缓缓朝自己走来，她显得有些激动，忙着拿起塑料杯给老人接了一杯水递过去：“您这边坐着休息一下。”她感到自己用一种非常官方而且虚假的服务语调在说话，却无法自控，没办法，一见到陌生人自动改变状态和语气，也算是她的本事吧。老人一句话不说坐下就喝水，喝完把杯子给她，还要再喝，如此老人喝了三杯水之后起身就准备走了。乔木见状连忙叫住老人：“请您稍等一下，我这里有一份调查问卷，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帮忙填写一下吗？”说着，她已经把笔放在了纸上，递了出去。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句方言，转身就走了，乔木看到她拿起旁边垃圾桶旁的袋子才恍然大悟，也知道了刚才老太太说的什么：“我不识字的，只是渴了来讨口水喝。”她同时也想起了老太太的样貌，打结卷曲的头发，满脸皱纹里藏着污垢，身上汗臭与分泌物的结合的特殊气味，以及浑浊的眼球里残留的眼屎。这分明就是一个拾荒的老人，她居然没有发现，被一时的兴奋冲昏了头脑，她真的开始嫌弃自己了。

　　又继续坐了两个小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到正午了。
　　她趁着周围没什么人的时候，偷偷从包里掏出了一根快要馊了的玉米，在心里默念了几句：粗粮有营养，吃了身体好。之后，开始啃了起来。天气太热，玉米里的水分都快蒸发干了，一口下去，嚼得牙根酸。为什么非要午饭啃着根硬玉米棒子？很简单，因为这个广场她没有来过，所以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陌生的，她不敢也不愿以一种第一次的身份到餐馆用餐，这样会显得很没面子。她又拿出了她那两升的矿泉水瓶喝了几口水，其实她没必要带这么大的瓶子，但是，一种占便宜的心理占了上风，毕竟免费的水总觉得可以接两升带回学校喝。这一天的免费的水和桌椅和伞，都是她用一天的街头发传单换来的，明天还要来到这里，为给自己提供桌椅的老板发传单。

　　一阵心酸之后，她又重新打起了精神，等着那些口渴的人来取水，顺便让他们做一份调查问卷。一个人也不能总是被霉运包裹着，好运气还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似乎是上天知道了她的感应一样，下午的时候，陆陆续续来了有二十几个人，她都以自己觉得虚假的服务体热情地招待了每一个人一杯水和一张问卷。还好，这些人全部都认真给她填写了，还有几个和她聊的甚欢，坐了很久才离去。到了晚上，又来了有十几个人，她也以同样的方式招待了他们，其中有几个人乔木有点厌烦甚至愤怒，因为他们对待她是以一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着她自己的脱口秀一般，这让乔木无法正常安慰自己淡定了，但她为了问卷还是忍住了，始终以一个服务人员的优良素质来对待每一个人。也不怪，因为她本身的专业就是服务业，就是要笑着对待每一位看得起你看不起你的人，或者非人。

　　一天忙碌结束了。她收拾完东西并打了电话给那个老板，说好明天来这里发传单。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放弃了那两升的水，把她拿给了之前来这喝水的老太太，碰巧她们又遇见了。自己还是有些善良的，她心里默念。回到寝室已经晚上九点了，看到寝室里的几位大佬还在奋斗，不由得心里一阵平衡。
　　“呦，回来了。”李诗雨怪里怪气地问了一句。
　　“嗯。”本想不说什么，懒得理她，可乔木就是心里憋不住事，有什么都得说出来发泄一通，她也很不喜欢自己这样，可又忍不住。

　　“今天累死我了，你都不知道太阳有多大，我就在那傻坐着……”乔木又忍不住开始自嘲式的脱口秀，以获得别人的一点笑声。李诗雨笑得像个傻子，乔木心想。如果自己真的能像她那样什么都不考虑，没有任何压力和烦恼就好了，俗话说：傻人有傻福。李诗雨曾经说过，她父母对她并没有什么期望，毕业后回到家乡，到她爸的单位找一个工作（他爸也只是职工），每个月挣点钱，赶紧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一辈子就这样了。所以她根本没有任何忧虑，每天只要利用她的手机，去搜罗各种自己喜欢感兴趣的事物，过足意淫的瘾，然后在各种小游戏领域大展身手，各种小说下面留下精彩的评论，一天就很充实很满足很快乐。乔木又想到了自己，她爸对她还是有很大的期望，幼儿园的时候就在她左耳念叨着清华右耳念叨着北大，问复旦、厦大、浙大你想上哪一个？估计自己的厌学情绪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吧。

　　后来上了初中，她爸能以唐僧念经的模式各种在她耳边念叨学习之事，从各个角度方面切入，无论什么话题都可以最终牵扯到学习，乔木经常想，如果不是她爸上班远不经常回家，她估计根本活不到现在，早就被念叨死了。高中依然是这样，分数的任何波动换来的都是她爸一脸严肃而又正式的训话和说教，以及一个没有任何自己思想的妈妈在旁边全力支持爸爸的一切言行。啊，有时候她真的不知道家庭对于自己而言到底算什么，家里人明明有矛盾却明里和气，暗里互相伤害，为了所谓的孩子的未来，父母之间明明有很多的冲突非要各自忍者，打冷战。

　　乔木从小就不定期忍受着父母的冷眼对待。最常见的就是，有一天放学回家，在楼道里突然听见一阵吵闹，紧接着就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扫把砸地的声音，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咆哮。然后她没有什么办法地敲了门，迎接她的就是父母两张臭脸。于是接过她妈甩给她的午饭，委屈地吃了起来。然后父母没有一个人理她，任凭她一个人吃完了饭，然后到点了去上课，晚上回来依旧是吃着她妈甩给她的饭，过完这一天。她知道她妈妈为什么每次吵架的时候不理自己，因为自己跟爸爸姓，自己跟爸爸像，自己是爸爸家的人，妈妈讨厌爸爸，讨厌爸爸家的人，所以也在生气的时候讨厌自己。这种次数多了有时候她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俩不吵架的时候，她妈妈也讨厌自己。对于她爸，一个月回家两次，每次除了学习几乎不会问任何话题，所以爸爸这个形象已经在她心里扭曲最终破碎了，因为她心里只有一个每次见面的话题就是学习和分数的男人，回到家里除了正常的寒暄不会认真听自己心声的男人，就算听也无法好好掩饰自己不耐烦的男人。

　　就这样，乔木到现在看见男人就讨厌，看见女人更讨厌。

　　一个月的奔波忙碌之后，乔木顶着两个黑眼圈，完成了毕业论文答辩。终于，她毕业了。心情有一丝兴奋又高兴，终于可以摆脱话痨方晴，臭牙李诗雨和臭脸刘菁了，终于可以回到自己家里那片熟悉的土地熟悉的人，可她知道，自己从某个意义上说，已经不属于那个家了，至少精神上不属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