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袅袅》布几道

68、第六十八章

　　那个晚上，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就算随着时间流逝，记忆会有模糊、遗漏的部分，心所受到的触动以及随之产生的震动会减轻、会变异…但是我很清楚地明白我会永远记住那个晚上，就如同我确信我此刻正热爱着我的棠棠一样。
　　那一天，整整一天，我们都腻在一起，就是一对正处于热恋之中的少男少女，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初恋，于是我们都对对方充满了无限好奇、无限渴望，又格外的怜爱、格外的单纯。
　　我们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或者说是我察觉不到，我知道棠棠和我不同，她的理性仿佛一个闹钟，在她设定的时间内，她和我一样浑浑噩噩又无比幸福地沉沦着，心无旁骛，但是她有设定闹钟的意识，并且当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她会很冷酷地立刻清醒过来。
　　我知道这件事，在我的棠棠总是准时准点地、委婉地提醒我进食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但是我不觉得伤感或者失落，没有任何负面情绪，我反倒是十分的安心，因为总是需要有一个人是知道分寸的，我的棠棠在掌握着限度，我们两个就不会陷入一种危险的境地。
　　只不过是在限定的时间内我们才是普通的情侣而已，我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委屈，这只是让我更珍惜那一段限定的时间。我觉得除了棠棠的父母，可能也只有我能够让棠棠特意分割出一个个的时间段，只是为了和我单纯地独处、相爱。
　　我觉得我是令人嫉妒的，具体的我说不太清楚，但是就我所知，至少那个萧乾就是非常嫉妒的。我觉得棠棠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这大战将及的时候，她才会把我牢牢地拴在身边，片刻不离。
　　晚饭过后，我们就像是一对准备出门看电影的情侣一样，轻松而略带期待地出了门。
　　我的轻松，是因为棠棠的轻松，但是，我想，我的期待恐怕和我的棠棠的期待是不一样的。
　　我的期待，是冲着大战之后的和平安定，甚至是我和我的棠棠的婚事，然而棠棠的期待，我虽然不是她，说不清楚那份期待具体是什么，但是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棠棠的期待和我的期待是不一样的，因为站在棠棠身边，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体现“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这种感觉，所以我的印象非常深刻。
　　在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今晚于我而言，大约会是非常难忘的，多种方面的难忘，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对我的棠棠的感情，一定会发生变化。
　　说实话，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是有些慌乱的，我不希望有变化，虽然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一想到我有可能会不再爱我的棠棠，或者是爱得不再纯粹，我就茫然无措，生活无以为继。
　　但是随着离暗宫越来越近，棠棠变得越来越像暗帝，端凝沉稳，不怒而威，我在一旁看着，陡然之间心潮澎湃，爱火汹涌，如果不是当时车上有外人，我在冲动之下可能会做出让棠棠无比惊讶的事情来。
　　看到暗宫的时候，我很惊讶，可能是因为时代不同了，或者是暗帝们都是喜欢古朴雄浑、低调奢华的风格，我觉得暗宫在我眼中，没有任何暴戾暗沉的气息，甚至是非常宽宏博大的。我觉得，就算暗宫真的扩大还原成为他原本应有的尺寸，也不会让人不舒服的，现在这个端庄大气版的园林模样，虽然看上去亲和沉静，但是莫明的让我替他觉得委屈。这可能是因为我热爱着我的棠棠而产生的私心吧。
　　不过我知道，时代在改变，时代之中的一切都在随之改变；或者可以说是大时代之中的小个体的改变，累积推动了大时代的改变，这都是无可避免的。
　　一切因果轮回，都是常理，就如同我在那一时刻突然的忧郁和哲人附体，都是因为透过暗宫——这个时代变化的证据，看到了我对棠棠的感情发生变化的必然性。
　　一路走进去的时候，虽然棠棠也会把几处比较值得一提的景致指给我看、说给我听，但是我不是很敢看，就是看了也不敢记住，我怕一会儿战争之后，看到他们残损的样子。
　　爱屋及乌，光是那些人要在棠棠家里搞破坏就已经够我伤心委屈的了，毕竟这以后会是我和棠棠还有岳父以及未来的宝宝们的家啊！如果我现在再在这些注定要损毁的东西里记住几样，那，几个小时之后，我一定更不能接受他们的残破了。
　　我那时光顾着伤心了，没有发现棠棠脸上又恶劣又可爱的笑容，根本不知道我的一点心思都被棠棠知道了，以至于见到了久闻大名的岳父之后，我还没能克服羞涩说些什么，棠棠就把我的小心思说给岳父听了。
　　我当时羞得无地自容，再加上岳父哈哈大笑，我精神恍惚到都没能听清楚岳父具体说了我什么，好像是说我自来熟，好像还有小气吧啦的，总之，仿佛是不太满意我的。所以，对于最后岳父把我拉在了那个在房间里显得特立独行的胡床上和他一起坐，我是意外又惊喜，并且百思不得其解。岳父甚至还指着笑眯眯的坐在下首的棠棠，说我比她好，念旧、重感情、有人情味儿，我觉得岳父应该是挺喜欢我的，这于我而言真是意外之喜了，虽然我对于岳父把棠棠说成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不太高兴。
　　我以为棠棠和岳父许久未见，又是好不容易和好了，现在重逢，应该会有好多好多的话要说，然而很意外的是，棠棠以打趣我为开头和岳父说了第一句话，之后岳父就几乎是将注意力完全投注在了我的身上，而棠棠就坐在一旁看着我们坐在一起说话，虽然面带微笑，但是整个人异常的沉默。
　　我有些不安，虽然岳父对我很亲切，而且这份亲切很明显是因为我们都爱着棠棠而产生的，并不突兀或者是诡异，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在谈话的间隙偷偷地去看棠棠。
　　结果棠棠很可爱地冲我眨了眨眼睛。
　　我忍不住冲着棠棠傻笑，结果就被岳父给发现了，我很不好意思地看了岳父一眼，岳父的眼睛里除了欣慰和揶揄，意外的还有怜悯同情的神色，好像在感慨又有一个男人全心全意地爱上了暗帝，于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她而牵动，整个人轻而易举地被她影响，在外人看来那样的痴傻，甚至有迷失自我的危险，但是其本人却只觉得甜蜜幸福。
　　那一会儿，我真切地明白了为什么岳父会对我有这样高的好感度，毕竟我们是那样的相像啊。
　　感慨的结果就是我也开始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与岳父的对话中，直到棠棠提出时间差不多了，要带我去“前面”，我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我这才知道，原来虽然时代变化，暗宫不可能再明着保持古时候的巍峨壮观，但是这周遭的园林其实都是归属于暗帝的，看着是独门独户，各有住家，其实只不过是将以前的宫殿在形式上划归于个人了而已。岳父所住的地方相当于是太王夫的宫殿，是棠棠放在心尖上的柔软的后宫内廷，清缴叛徒的事是绝对不会在这里进行的，所以棠棠刚刚之所以把那些物件花草指给我看，就是因为这些东西绝对不会受到毁损。
　　那样的霸道傲慢，又是那样的温柔可靠，我的棠棠就是这样可爱的人。
　　我满心的钦慕，以至于被棠棠带着出了门，走了好久才反映过来，虽然离开的时候棠棠向岳父行礼了，但是他们还是没有交流，除了一开始打趣我，棠棠就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我还是有些忧心的，但是因为是棠棠嘛，我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多说什么，而且大战将及，家庭内部的矛盾应该暂且放在一边，容后处置。
　　我最后是被棠棠带到了承明殿的偏殿里。
　　棠棠点了点承明殿给我说了几句，似乎还承诺以后有机会要带我走进去仔细地看一看，但是我当时太紧张了，连话都说不出来，对于这个看上去只是一个大家族的议事厅的权力中心只是敬畏地看了一眼，就全身心地盯着棠棠了。
　　那晚的战争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说实话，虽然我是亲眼所见，但是却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叛军最后止步在承明殿的大门外。
　　我的耳朵仿佛是失聪了，可能有杀声震天吧，但是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臆想；我的眼睛也模糊了，可能有血光冲天吧，但是我不确定是不是我自己惊慌沸腾的血液染红了我的眼睛；我的肢体也完全僵硬了，直到那个王万里哭嚎的声音奇迹地穿透了我僵硬的耳膜的时候，我才重新“醒了过来”，意识到了我的棠棠一直握着我的手。
　　而后我被棠棠牵着手，出现在了偏殿的二楼平台处，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俯视而下。
　　棠棠和我说过，那个王万里被她吓得不轻，果然是的，那人一看到棠棠出现，就立刻跪在了地上，高声请罪。
　　他那种实实在在的惊恐让我都忍不住战战地看了棠棠一眼，于是一大片的人群随着他跪了下来，放弃抵抗，高声求饶。
　　我的耳朵又开始失聪了，夜风并不冷冽，但是我的四肢又开始僵硬，然而这一次，我的眼睛没有出问题，甚至仿佛是聚集了我全部的力量，清晰而富有穿透力地看到了萧乾，那个恶狠狠地盯着棠棠，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的年轻男人。
　　他突然与我对视了，我还没弄明白他的眼神，他就手一挥将王万里砍倒在地，振臂一呼就要冲上来，我紧张地握紧了棠棠的手。
　　但是人群突然从后往前波动起来，叛军像是被推上岸的黄昏的浪花，而萧乾就是第一个被滞留在岸上的，他回头定定地看着什么，手中的刀很突兀地倒在了地上。
　　我这才听到了自己凌乱的不成样子的呼吸，以及棠棠的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