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袅袅》布几道

64、第六十四章

　　赤炎会中，谈了几乎一天却始终定不下来一个最终计划的萧乾与邱王三人正在吃饭。这算不上是早饭、中饭、晚饭或者是夜宵，这种脱离了文明社会建成的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心照不宣的、以人工分化自然变化而形成的时间点为契合来证明其正确性、有存在价值的生活规律的进食，只能说是出于很原始的目的，动物的本能，只求能活下去。
　　这种行为本来可以被称颂为返璞归真，但是这三人食不知味地吃完之后却再一次一头扎进了最文明的会议谈论中，于是种种朝向质朴的努力都白费了，成了附庸风雅的做作，只能让人讽刺嘲笑。
　　萧乾本来还时不时地在关键之处说几句，一开始是因为对他自己投入这个联盟、这个利益共同体的股份的重视，后来就渐渐变成了不想浪费时间，想要尽快地结束这只有三个人参与却诡异的迟迟无法结束的会议。
　　到现在，萧乾一边感受着自己的胃壁包裹着刚刚吃下去的东西如同包裹着一块巨大而棱角分明的石头一样，一边冷漠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彼此咒骂又彼此妥协的老鬼。
　　啊，又是一个大棱角！
　　萧乾皱了皱眉头，他的胃在蠕动消化的过程中再一次被石头尖锐的一角毫不留情地攻击了，萧乾深吸一口气，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胃正在小心翼翼地用血肉摩擦那个尖锐的棱角。
　　萧乾的脸色越加苍白，他小心地在椅子里动了动，就如同他那已经头破血流却仍然贡献着最大的勇敢和最大的包容的胃。
　　萧乾看着面前被灯光照得雪白一片仿佛在反光的桌子，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如果张开嘴的话，能在那上面呕出一颗大珍珠来。
　　“逼宫吧。”
　　萧乾冷静无波的声音神奇地将邱雅实和王万里之间如同沸腾的油锅一般的讨论给冰冻住了。
　　邱雅实和王万里大眼对小眼地瞪视了彼此片刻，迅速地进行了一场默契的交锋和妥协之后，两人转脸看向萧乾，由邱雅实开口问道：“肖先生…刚刚说什么？”
　　萧乾看着邱雅实战战兢兢却又跃跃欲试的眼睛，只觉得那双眼睛包括其周围堆叠的皱纹都令人无比厌恶。
　　“王上突然‘病重’，而今又突然出现在暗宫之外，不管王上先前到底是不是病重，也不管王上到底是想做什么，总之一点，在我们所认为的，王上不曾理事的这段时间里，王上其实从来没有失去过对大局的控制。”
　　萧乾垂眸看着面前泛着白光的桌子。
　　“更甚至，”萧乾抬头邪恶地扫了一眼噤若寒蝉的邱雅实与王万里，“王上说不定就是在试探，看谁会在她‘贵体有恙’的这段时间里，蹦出来。”
　　王万里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邱雅实瞥了王万里一眼，握紧了自己颤抖的手。
　　“王上现在明显是将要‘病愈’了，当王上再次端坐在承明殿上的时候，”萧乾仰头微笑，仿佛憧憬向往，却眼神冰冷，“恐怕就是清算的时候。”
　　“而这个清算的对象，有你，有你”萧乾微微倾身盯住了邱雅实和王万里，“也有我。”萧乾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可是，”邱雅实咬了咬牙，“可是我们也没有什么太出格的动作，而且，而且就拿白粉交易来说，青帮，太王夫的走狗严延之，可是占了大头的！要是清算起来，太王夫也跑不掉，王上舍得吗？”
　　“这有什么舍不得的！”萧乾嗤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我们这位王上，难道是一个格外心软的人吗？”
　　王万里想到了那几个被“送”回到自己面前的支离破碎的手下，梗着脖子咽了口唾沫。
　　“或者对太王夫会有几分仁慈吧？”萧乾歪了歪脑袋，斜眼望天，“毕竟，王上被太王夫气到极限的时候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反倒是自己避开了。”
　　“不过这也不影响，”萧乾回过眼来看着邱雅实和王万里微微一笑，“大不了到最后把严延之推出去，也就算是给了大家一个交代了，还能顺便给太王夫一个大大的警告。”
　　“王上是不可能饶过我们的。”邱雅实看了王万里一眼。
　　萧乾见邱、王两人几分意动，又几分犹豫的样子，哈哈一笑：“两位，你们不是早就对王上心怀不满了吗？不是早就想取而代之了吗？只不过从前是为了富贵，现在是为了活命而已！我都替你们把你们一直心心念念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说出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们，我们还是忠于王上的。”王万里哆哆嗦嗦地盯着自己的脚。
　　“忠于王上？”萧乾高高地挑起了眉毛，“王老，大唐已经亡了，现在只有爱国，没有忠君。再说了，就是在古时候，大家也是忠于强权！忠于利益！有谁是忠诚于那个人的呢？等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忠于你自己，不就没有什么背叛不背叛的事情了吗？”
　　萧乾的这一番话不得不说，是有“杀万万人为王”的睥睨强硬的，但是，另一方面，也不能不说，萧乾这种利益至上，反骨背主却毫无心理负担的样子，实在是无赖无耻至极。
　　然而这一番成则为枭雄，败则为奸佞的慷慨姿态却太对邱雅实的胃口了，甚至可以说有那么一瞬间，邱雅实还小小地、不自觉地仰望了萧乾一下。
　　“好！到底是年轻人，真是锐气十足！不像有些老家伙，总是瞻前顾后的！”邱雅实说着就盯了埋头不吭声的王万里一眼。
　　王万里继续装死，萧乾却知道有邱雅实一力撺掇，同一条船上的王万里就是不敢也得敢。
　　萧乾轻飘飘地将王万里放到了一边，朝着自以为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其实一脸贪婪奸邪的邱雅实微微一笑接着道：“邱老也说了，我是年轻人，锐意进取的时候我还可以冲在前面，然而守江山的时候，还是需要邱老这样有经验又稳重的老前辈。”
　　邱雅实一双泛红的混浊老眼紧紧地盯着萧乾，就连一直低着头的王万里都抬起了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萧乾。
　　“你就不想要那个位子？”邱雅实笑眯眯地龇着獠牙问道。
　　萧乾笑着，微闭着眼睛摇了摇头：“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我怕把自己撑死。”
　　邱雅实闻言哈哈大笑，本来颇有些气势的，可惜半路被一口老痰噎得不仅破了音，还差点背过气去。
　　王万里出于同龄人的同情，给邱雅实拍了半天的后背，不像萧乾，直接转开脸不耐烦看。
　　“你是个人才！大家又是一起举事的！日后，我绝不会亏待了你们！”邱雅实被皱纹挤得快要睁不开的老眼里还含着一汪泪，却为了挽回脸面已经亟不可待地拍胸脯保证了。
　　萧乾看着这个蠢货，笑着谦逊奉承了一番。
　　“既然邱老和王老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我们就应该尽快行动。正所谓‘兵贵神速’，一旦王上回宫，我们就半点机会都没有了，我们只能赶在王上动手之前，出其不意，一举拿下暗宫！”萧乾眼中寒光熠熠，冰冷的残酷与火热的渴望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对！这样就算是徐老也没有办法阻止我们！事成之后，我们有太王夫做人质，徐老更要乖乖地听我们的话！甚至王上，也会顾忌着太王夫，不敢轻举妄动，到时候失去了反扑的最佳时机，这整个暗宫，王上就收不回去了！”
　　萧乾看着如同磕了药一般的邱雅实，并没有提醒他，作为一个准备逼宫造反的人，其实是不用保持对旧主的尊称的。
　　“不过这样才对，”，萧乾眯着眼睛，勾着嘴角，冷漠地看着邱雅实如疯如魔的鬼脸，“这种货色，怎么能站在她的头上？！他甚至都没有资格尊称她为王上！”
　　将邱雅实与王万里送走之后，萧乾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这恐怕将会是大战之前睡的最后一个囫囵觉了，萧乾非常珍惜。
　　身体几乎到达极限的萧乾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沉入了一种比正常的睡眠更深的状态。
　　在这个状态中，萧乾知道自己是在睡梦里，却无比清醒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仿佛是穿梭了光与风，以旁观者的姿态看到了他预料之中的未来。
　　这个预料之中的未来，确实是严格按照了他的剧本在排演，同时又比他的想象多了许多的细节，因而显得更加饱满而真实。
　　李崇光确实露出了惊讶、忌惮、愤怒的表情，而再也不是她一直以来面对自己时的淡然无波、意料之中、无视轻蔑。
　　李崇光确实如他所想迅速放弃了太王夫，以雷霆之势血洗暗宫，收回了控制权，当看着点点鲜血溅在李崇光没有了黑色胎记而玉雪无暇的脸上，萧乾因为那一瞬间的狰狞而蓬勃出了强烈的欲望，无可抑制。
　　李崇光也确实如他所料的，在艰难地拿回了控制权之后，在为着无数的牺牲无奈伤感的时候，在曾经一直古朴奢华而今却满目疮痍的暗宫里，被他抓获，被这个一直以来不被她看在眼里的卧底抓获。
　　萧乾听到了，也用脸颊、用脖颈、用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感受到了李崇光这只奇珍异兽被凡人抓获时的粗喘声，那样的野性不甘，那样的危险，又是那样的美丽。
　　这是最高的荣誉！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战利品！
　　随着那一声声的喘息，萧乾也渐渐地喘息起来，突然萧乾一阵痉挛，猛地睁开了眼睛。
　　萧乾瞪着上方的虚空，仿佛已经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