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袅袅》布几道

55、第五十五章

　　今晚，注定有许多人不得好眠。
　　秦家兄弟虽然已经彼此谈过了，且气氛融洽，然而各自睡下之后，不可能不从各自的角度再三思量小弟与暗帝的事。不过，虽然免不了要煞费思量，然而因为可预见的未来基本是光明的，所以秦家兄弟纵然会有担心，却也是甜蜜的担心，一切的忧虑都是在现下安稳的基础上的远忧，甚至可以说，只是“防患于未然”而已，比之事到临头的惶恐无措要好得太多。
　　隔壁的秦纯和李崇光呢，在相爱的前提之下，两人一个赤诚，一个聪慧，遇事也是你心疼我，我怜惜你的，甜甜腻腻的连个龃龉都不会有，纵然因为贪爱之下，欲望如洪水滔天却又矛盾地自筑堤坝，所以如自画牢笼的困兽一般可笑可叹地挣扎着难以睡去，却也像那相互搏斗又相互拥抱的□□一样，快乐是最主要的。
　　而隔壁的隔壁，贾贫穷与浮游晏因为喝了老中医祖传秘制的安神汤，因而虽然对今天下午的事有很多想法，但是说着说着便很快就稀里糊涂地坠入了黑甜的梦乡，虽然是“被迫”的，然而往往在黑夜里想不明白的事情，当第二天早上被升到床头的太阳唤醒的时候就变得不是事儿了。
　　只有萧乾，是真正的不得好眠，满是困苦酸涩，没有半点安慰。
　　萧乾看着面前的文件，忍不住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张芙瑃应秦家的邀请去了秦家的海滨疗养院，可是才住了半天便连夜离开，没有回来，反倒是去了缅南，然后第二天，秦醇面目全非的尸体就被丢在了赤炎会的大门口。
　　灸目还说查到的信息有限，他倒是觉得光是这个就已经够够的了。
　　张芙瑃之所以能发现秦醇的卧底身份，很明显是跟秦家有关，但是秦家虽然曾经是暗宫中人，却早在秦家家主秦锦的父亲那一辈便和暗宫断得干干净净的了，秦锦更是没有丝毫要与暗宫恢复来往的意思，秦家不可能知道秦醇的存在，更不要说有能力查到幕后的自己了。
　　且，就算是秦家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因为溺爱小少爷秦纯而一定要计较、追究，秦家也没有能力向张芙瑃施压，以至于张芙瑃迅速处理了秦醇，甚至为了表示诚意而羞辱尸体，再用尸体来羞辱他萧乾。
　　秦家之中，或者说这次随着秦家三位少爷一起去秦家的海滨疗养院的人中，有了不得的大人物！
　　再联系张芙瑃流放一般地连夜去了缅南的仓皇，呵，萧乾苦笑一声，这世间能把张芙瑃流放的，除了暗帝李崇光，不做他想！
　　这样也就说得通了，张芙瑃这样干净利落地处理了秦醇，那不完全是因为她狠辣无情的性子，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对暗帝的诚惶诚恐。大张旗鼓地甩他萧乾的脸，也不完全是因为生气他在她身边安了一个卧底，更是因为他萧乾害得她张芙瑃失了帝心。断人仕途，何止是如同杀人老母啊？！
　　这样一想，就可以得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了。
　　张芙瑃的男宠是军方的卧底，这种事李崇光知道了当然会生气，但是李崇光不至于这样生气。张芙瑃到底是依傍着徐家的，而徐老是李崇光的老师，鸿衣更是李崇光身边的第一人，李崇光这样果决地处置张芙瑃，难道就不担心徐家颜面有损吗？
　　甚至，李崇光从不过问臣属后院的事情，秦醇一直藏在张芙瑃的身后没有动作，是怎么会突然被李崇光注意到，进而去查，直至最后不能容忍的呢？
　　李崇光这样生气，张芙瑃又明显理亏，甚至连辩驳一句，或者事后求助徐老都不敢，是不是因为…李崇光不仅是跟秦家三位少爷过从甚密，她甚至，是喜欢秦家三少爷的，呢？因为喜欢，才会在意与之有关的人和事，才会…那样霸道，不容觊觎…
　　“秦纯吗？”萧乾双手抱头，手指深深地插进了头发里，“秦纯？”
　　萧乾对这个秦家幺子有印象，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秦纯男生女相，二是因为这秦纯实在是被保护得太好了。那样一个软糯糯的人，除了貌美单纯，还有什么可取之处？！恐怕一般人家都不会放心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男，孩，子，李崇光，那样传奇的女性，女帝一般的人物，怎么会…不说她只会喜欢能够征服她的男人吧，至少是能和她实力相当的男人吧？！
　　“或许不是秦纯，如果是秦锦或者秦绯的话，李崇光也不可能任由属下身边有一个小叔子的高仿品，对，还有可能是秦锦、秦绯呢！”萧乾喘了两口气，高声地叫灸目进来，要他立刻去查秦家的三位少爷。
　　灸目神色肃穆地去了，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帮萧乾找情敌，还以为是在跟着萧乾力挽狂澜，意图拯救赤炎会于万一呢。
　　灸目出去后，萧乾又在脑子里把秦家三位少爷颠过来倒过去地想：“秦锦…其实这样不算太聪明，又不是太笨的人，李崇光并不是太喜欢的，这样的人，李崇光见的太多了，没道理从前见了那么多不都喜欢，现在就突然喜欢了。而且她说过，这种普普通通的中庸者很无趣，李崇光最讨厌无趣的人了。”
　　“秦绯吗？这人的花边新闻好像比较多啊，李崇光总不至于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
　　“难道！”萧乾眼睛陡然一睁，“真的是秦纯？！”
　　“不，不会的，怎么可能？她可能谁也没有喜欢，不过是…”萧乾正费尽心思地替李崇光找借口，突然就是一阵疲惫，什么都不想再说了，甚至有点想哭。
　　萧乾在这里夜不能寐，那边常百岁也有些失眠。
　　常百岁刚刚回家，冲了个澡，穿了裤子就瘫在沙发里发呆，一动都不想动，整个房间连大灯都没有开，只有浴室里的顶灯晕着水汽，在浴室门口的一箭之地投射下了一点光亮。
　　常百岁怀疑自己刚刚洗澡的时候脑子进水了，否则怎么会对于王上喜欢秦纯这件事总是茫然无所思呢，自从在青帮里手握实权之后，这种情况几乎已经是绝迹了。
　　常百岁心里有些烦躁，面上却不怎么显，只是难耐地小幅度动了动脖子，想要抽根烟吧，四下一打量，手边也没有，也懒得起身去找。
　　常百岁闭起眼睛，彻彻底底地将头仰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长时间的静默，只有胸腔在一起一伏，常百岁觉得自己现在虽然没有睡着，但是与睡着的时候会做繁杂凌乱的梦相比，这难得的大脑放空的状态更像是在休息。
　　常百岁甚至还感觉到了洗澡后没有擦干的水在蒸发的同时，一点一点地带走了他身体里本来的水分。
　　常百岁觉得就这样一直呆下去也挺好，不管最后会陷入半睡不醒的“植物人”状态也好，还是会被空气吸干水分也好…
　　突然手机一阵骚动，常百岁的眼睛勉强眯开一条缝，将手机捞起来一看，眼睛好歹睁开了一半。
　　“阿华…没！我没睡，刚回来，洗过澡，有点犯懒…恩，恩…王上？”
　　常百岁的眼睛完全睁了开来。
　　“王上什么时候回来，我怎么能知道呢？”常百岁无力地扯了扯嘴角，“现在又是这么个情况，恐怕除了王上自己，谁也不清楚她下一步要怎么走，暗宫里比你我急的人多了去了，但是也没处打听的呀。”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只不过呢…”常百岁咬了咬嘴唇，更低声地道，“张芙瑃的事情，太王夫也知道了，王上可能真的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帮主从太王夫那里回来的时候还很困惑，不明白为什么太王夫知道王上因为张芙瑃身边有军方的奸细而斥责张芙瑃的事情之后，先是暴怒地砸了手里的茶杯，默了一会儿，又让人开库房找东西。”
　　“帮主不知道，但是你我知道啊，王上对张芙瑃那么狠，奸细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因为张芙瑃对秦家小少爷有心思啊。太王夫又不傻，直觉准准的，听了帮主的汇报，就要了那个奸细的照片。我估计太王夫对秦家小少爷还是有印象的，毕竟，美人都对美人格外在意嘛…太王夫恐怕是一眼就把赝品和真货对上了号，然后就猜到了王上喜欢秦家小少爷。”
　　“啊~”蒙洛华冷笑了一声，“砸杯子呢，是因为生气自家的翡翠玉白菜被猪拱了；至于开库房找东西嘛…哼，大概是找刀吧。”
　　“嘿！什么找刀！”常百岁听着蒙洛华的前半句还好，后半句就不对劲了，满满是故意为之的幽怨酸楚，忍不住笑了起来，“开库房是要找好东西的！王上已经为秦家小少爷做到了这种程度，太王夫也不好明晃晃地表示自己偏要跟王上拧着来，就是不喜欢未来的王夫吧？！”
　　“嗤！秦纯啊，秦纯，日后也有他受的，说不定，崇光越是喜欢他，他受的磋磨就会越多呢。”蒙洛华叹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倒不完全是羡慕嫉妒恨，“他性子单纯，有的时候又是诡异的一根筋死犟到底的，真是…祝他好运喽。”
　　“太王夫还不至于，他那样傲慢，是不屑于给人穿小鞋的，所以既然不可能在明处不给秦家小少爷面子，暗地里也就不会怎么样他的。”常百岁抓了抓有些干痒的胸口笑道，“至于暗宫里的其他人嘛…王上这辈子，估计也就只有太王夫让她头疼过，其他人…”
　　“你们这些人别把话说得这么满好不好？你们是她的近臣，如果你们都轻敌了，那她…”蒙洛华急得高声起来。
　　“好好好，我不跟你说远的，就说那个张芙瑃，你知道她被贬到哪儿了吗？缅南，缅南是什么地方？那是徐老长子，徐家下一任家主管的地方。王上把张芙瑃放到那儿，一来是让她安心的将功赎罪，让她知道，王上虽然罚她，却也没有完全厌弃她，还是让她依附徐家跟在王上的嫡系势力中的；二来呢，王上怕处置得太突然，伤了徐家的体面，这是让徐家关上门管自己人的意思，算是安抚徐家，这样就算张芙瑃心怀怨愤，图谋不轨，徐家也会感恩戴德地替王上盯着她的。你想想，王上的随手为之就可以让别人揣摩出这么多深意来，你还担心谁能斗得过王上吗？”
　　“你就别担心了，心思也该放一放了。”常百岁意有所指，秦纯“圣眷优渥”，蒙洛华还是趁早不要再“痴心错付”的好。
　　“……知道了。”
　　常百岁看了一眼结束通话的手机，长叹一声，将手机往沙发上一丢，起身去找香烟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