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夏栀薇

1、灭门

　　莲动蜷在佛像下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只是胸口还有起伏，除此之外那满是鲜血的青白脸孔与死人无异。

　　在她的身边，还有一个绿衣小丫鬟，以同样的姿势蜷缩着，只是，这是一个真正的死人。

　　莲动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躲在这里或许有两天？她记忆仿佛缺失了一些，只隐约记得忽然有许多人闯进了她家，他们个个都穿着黑衣，蒙了一半的脸，手里全拎着一把长剑，这些人剑法很好，许多仆人就是被一剑刺死的。

　　这个小丫鬟也是，是她在莲动击杀黑衣人力竭之后，匆匆将莲动塞进了佛像下，然后把自己当成了莲动的屏障。

　　还有爹娘，爹娘武艺高强，他们两人联手，可惜还是双拳难敌四手，这些人有备而来，岂会轻易放弃，他们分出一半人围攻爹娘，爹爹是被偷袭而亡。

　　娘说过，死就是永远见不到了。莲动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叫，这是她夜晚过后第一次出声。尖叫之后，她才开始有了动静。

　　搬开红雀的尸体，莲动从佛像下边爬了出来，她有些茫然的朝着外边走，每走一步，脑子就不受控制的反复想一些事情，比如这个小丫鬟叫红雀，跟着莲动一起长大，是她的贴身丫鬟。那群黑衣人闯进来之前，她在跟莲动说话，叽叽喳喳，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她说什么呢？

　　莲动又捂住耳朵哀嚎了一声，她眼前是燃了许久仍未全灭的火，到处都是火苗，这些火苗，将长生府变成一片废墟，到处都是焦黑，还不够么？

　　徒手将仍未被烧成灰烬的尸体搬去一边，莲动将整个长生府走了一遍，她没找到爹娘，倒是想起来了，红雀当时是在说：“四月逢春山上桃花开的可好可好了，小姐快去求一求老爷夫人，我们去山上住一段时间嘛。还要再折支桃花，保佑小姐寻个好姻缘呢。”

　　莲动于是又回头去小祠堂，将红雀的尸体也搬了出来放在尸堆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长生府，院子里满目焦黑，原来花草繁茂的地方，现下摆着整整齐齐的尸体，他们如地狱爬上来的厉鬼，各个狰狞。

　　莲动转身向外走去，她心里充斥着自己并不甚明白的情绪，她想她需要找出那些黑衣人，将他们碎尸万段。

　　但是……快走到门口了，莲动咬着下嘴唇，又回头去将红雀的尸体搬了出来，当初说好了，要一起去逢春山的。

　　“可惜找不到爹娘，也许娘亲没死，她带着爹爹走了”，莲动背着红雀徒手攀爬逢春山，心里忽然冒出来这个念头，她眼眶有些酸，又不方便停下来擦眼睛，只好将内功运转到极致，飞速在山崖上跳跃，每一次跳动，都离山顶更近。

　　就在莲动即将攀上逢春山的时候，一个白衣男子，摇着玉骨折扇，悠闲的朝着长生府而来，他速度也极快，倏忽间就将偌大的长生府转了一个圈。

　　来之前他眉目带笑，天生风流样貌看起来十分可亲，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但在长生府转了一圈之后，玉面公子忽然就变成了冷面罗刹。离的老远都仿佛能看见他浑身散发着黑气。

　　“天杀的，难不成我来晚了？”白衣男子在长生府门口停下，气的生生锤了自己两拳。犹豫半晌，他还是决定再进去看一眼。

　　习武之人，内力运转起来五感都会提升，他察觉不到这府内还有任何活口，但师父明明说了，要他午时初刻，来这里救一个人的啊。

　　沮丧的回到正门，抬头看了看天色后，白衣男子就站着不动了，他完了，现在都已经未时了！

　　他想起来师父那老头子胡子都白了，声音也哑的要死，明明说了最近一段时间要闭关，三天前却忽然莫名其妙叫自己去他房间，然后一边吐血一边说话，啧，真糟心。

　　不过老头子不说无用的话，他当时说了什么？白衣公子皱眉思索，什么叫江湖恐有大变？你一个半截身子埋土里的臭老头，整天瞎操心能活得久吗。还有什么要我必须来这个救人，看吧，都说了好好练武别算命，算的又不准！长生府现在哪里还有人，哎等等，臭老头还给了一样东西。

　　白衣公子兴奋的拆出来锦囊看，只见金色绣花大锦囊里，还有一个银色小锦囊和一张纸条。

　　迅速展开纸条，白衣公子脸垮了，纸条上写着：“罚你站半个时辰再看银色锦囊。”

　　白衣公子无视之，顺手又打开了银色锦囊，银色锦囊里有一个更小的锦囊和一张纸，纸上写的：“还敢私自打开？不认罚吗？明明让你午时初刻到，迟到了怪谁？哼，罚你站一个时辰！再随意开锦囊烂手！”

　　“啊！”白衣男子崩溃了，这是什么烂师父，不想要了啊！

　　尽管白衣男子不服气，但他还是乖乖站了一个时辰才打开锦囊，谁让师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鬼医孙渺，不仅会算卦，还会制毒。他绝对干得出来给锦囊上涂毒药的事情！

　　话说回来，这最后一个锦囊，语气倒是正经了许多：“归一吾徒，若长生府无一活口，便向西南而行，见逢春山攀之，长生府后人在山中桃花盛开之处。切记，护她周全。”

　　此时的逢春山，正应了那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而氤氲着温暖花香的逢春山中，莲动依旧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背着一具尸体，她偶尔敷衍的看一眼桃花，心里还要纳闷：“红雀说这个很好看？”她怎么从不觉得花好看……

　　整个兖州都被长生府的一场大火煮沸，所有人都在谈论，好心人少不得抹两滴泪：“长生府的主人多好的人，怎么就，怎么就全家被灭了口。”

　　而不怀好意的人窃窃私语：“哎，今天火熄了，晚上…去不去长生府一探啊？”

　　旁人纳闷问到：“听说死人无数，一片焦黑，你去夜探，晦气不晦气！”

　　那贼眉鼠眼的小贼笑道：“嘁，怕什么晦气，哎，那一场大火可烧不烂长生府的金银，你就说你去不去吧？不去我找别人。”

　　“去去去，嘿嘿，你脑袋真灵，我可没想到这茬。”

　　只有少数人，事发后立刻放出无数信鸽，又召集起人手关门密谈。长生府被何人灭口？所为何事？可有活口？如果是为了那件东西……那么东西，现而今又在何处？

　　还有二三人真心难过，一个是莲动的表哥陈烛，他听得消息，立刻提了斩虹剑想要出门，却被面色沉凝的父亲拦在了府里。

　　陈烛甫一看到父亲，先是激动：“爹，您也要跟我一起去吗？真不知哪来的凶徒，竟敢算计姑姑一家。这个仇，我们陈家一定要报！”

　　他父亲却摇了摇头：“不成器的东西！”

　　无故被骂的陈烛十分茫然，他有哪句话说错了吗？姑姑家遭此横祸，表妹又一无所踪，作为舅父，作为表哥，他们不正该为姑姑一家报仇血恨吗？

　　陈家的当家人一脸恨铁不成钢，他伸手戳了一下儿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榆木脑袋！你知道是谁灭你姑姑满门？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这么愣头青的冲出去吗？巴不得幕后之人看到你，顺势将你也杀了？”

　　陈烛从没有想过这些，他垂下了头，有些郁闷：“是儿子考虑不周了。”

　　陈当家听他如此说，叹了一口气，神色十分忧虑：“我恨不得，恨不得亲自去妹妹家，看看是什么情形。”他语气近乎哽咽，又撑着继续说，“你姑姑她们一家，必然会将莲动保护好，她定然没死，定然没死。”

　　陈烛眼眶也红了，他想起小表妹生下来不爱说话不爱笑，洗三的时候，福婆打她屁股，她也一声不吭。兖州风俗如此，洗三的孩子必须哭出来才吉利，偏偏小表妹连表情都没有，当时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福婆的吉祥话卡在了喉咙眼，表情就像吞了个大枣没咽下去一样。姑姑也担心的不行，怕莲动身体有疾，她年近三十，才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啊。是他当时年幼不懂事，跑过去捏了一把莲动的脸，活生生将她捏哭，所有人才放下了心。

　　这十余年，姑姑姑爹都宠着莲动，终于哄的她会浅笑，会皱眉头，可是现在她不见了，姑姑姑爹，也都死了。莲动，会难过么，会皱着她的远山眉，说：“表哥，莲动有点不高兴。”她会这样吗？

　　陈烛仰起头将眼泪逼回去，他正色道：“爹爹，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

　　陈当家捏起了拳头：“不，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但是不能莽撞。你骑快马，路上注意安全，先尽快赶到长生府，去莲动爱躲的地方找一找，若是找不到，就猜她会去哪里，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找，务必将她找回来！”

　　陈烛点头：“是！”

　　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莲动，依旧漫无目的的走在桃花林子里，她觉得很烦躁，不知道在不安些什么，习惯性的回头却没找着爹娘，心更慌乱了。

　　莲动最终停在了一棵盘根错节的经年老桃树下，她将红雀放在地上，自己伸手去摸那枯老的枝干。

　　抠掉一块干硬的老树皮，莲动回手一扔，后边传来了一声“啊”的惨叫。她没有回头，迅速搬起红雀的尸身向前疾步飞奔，至于那模模糊糊的：“别走啊，我来保护你的。”莲动一个字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