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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道扬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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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大学的那天早晨,父母很早就起来了,叮嘱我这,叮嘱我那,末了,眼里流露出来的还是担忧,因为,辛劳的父母得挣钱供养我和三姐读大学,不可能送我,我必须一个人带着自己的学费去那个从未去过的C市,尽管前提是大姐二姐把我从省城送上火车,不过以后的旅程都只能我自己照顾自己。
父母提着行李送我到十字路口,闻宇和另外一个同年级的男生已经等在那里了,我们三个人要结伴到省城去,闻宇和那个男生所在的学校同在H市,阿申没有来送我们,也许在这种离别的日子里,伤感的不只是我,也有失落的他吧!
车缓缓地停了下来,父亲让我先上去找好座位,就慌忙把我的行李提了上去,母亲扶着车门,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仰头沉默地望着我,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措地别开眼去,好象什么语言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不说也许反而更好,倒是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一一叮嘱我:阿不,在外面自己要小心,外面坏人多,多长点心眼,一到学校赶紧打电话回家,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上学!车门关上的刹那,我看见母亲很慢很慢地退后了几步,然后,车启动了,我终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父亲满是皱纹的脸在淡淡晨曦中泛着疲倦,母亲伸出一只粗糙的手胡乱地在脸上抹着,然后,就越来越遥远,我的心底深处,慢慢被掏空了一角,随即被酸涩填得满满当当。
我转过头,闷声坐着,我后面的位置上,闻宇的父亲正在叨叨:闻宇,到外面了要好好上,不要打架,听到没有?
闻宇不耐烦的声音: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几百遍了,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他父亲又不确定的问:真的不送你到学校?
闻宇更不耐烦的语气:爸,我说了不要你们送就不要,别再问了。
闻宇是独子,他的父母自然想送他去学校了,可他一直坚持不让送。一路上我没怎么说话,只是空茫地盯着外面一晃而过的树木,房屋,还有田地,兴奋吗?似乎有一点,紧张吗?可能有,期待吗?似乎也有点,毕竟踏入大学之门代表着我已经成年,以后要走自己的路了。闻宇不时地跟我搭讪几句,我简单地应答几声,又沉默起来。
到了省城,大姐和二姐正在火车站等我,我的心情忽然就莫名地好了许多,她们带我去外面吃了饭,回到候车厅后叮嘱我出门在外的注意事项,结果还是不放心,又出去给我买路上吃的零食。夕阳已经没入地平线,我坐在候车室里,旁边是闻宇,他的父亲已经返回我们小城,我搭乘的火车是午夜时分,闻宇他们的是在夜里十点多,我们相对枯坐,偶尔目光不经意地交汇纠结在一起,又佯装若无其事地移到别处,互相在沉默中有节制地等待着离别时刻的到来。
闻宇忽然动了动身子,直接把他手中的包塞给我,我诧异地看着他,他有些尴尬地躲闪着我的目光:那个,我妈非要我带着的,我又不喜欢吃,带在路上又费力,给你吃吧。
我注视着他,苦笑一下:你妈给你准备的,怎么能给我呢?我不要,而且我也拿不了!我把那个包又往回挡。
他蹙了眉头把东西往我怀里一按,站起来走开几步,有些别扭的把头拧过去:给你你就拿上吧,我带上多累赘啊!
我瞟他一眼,他还真是个别扭的孩子,竟然把自己父母的一片苦心就这么轻松草率地交付给我这个外人,可这包东西对我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负担,我正踌躇着用什么法子把东西还给他,姐姐回来了。
“我们的车快来了,我到那边去等车了”闻宇撂下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们在我对面的候车厅候车,不过他一直待在我这边的候车厅。
姐姐可能看出我们俩神情有异,盯着他的背影问:他怎么了?怎么过去了?
我无奈地举起手中的东西:他非要把带的东西给我,可我又不想要!
姐姐鬼兮兮地朝我笑,我有丝恼怒,把手里的包顺势往她们怀里一丢:给你们吧,我又拿不了,真麻烦!我姐姐的八卦精神不是一天两天才培养出来的,早在我上初三的时候就已经初现端倪了,现在更是有泛滥的趋势,两个人也不管我的情绪如何,匆匆把买的东西塞在我手里,然后头凑在一起好奇地打开包包翻看里面的东西:煮花生,水果,糕点,小零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
我大姐抬起头,用很失望的表情看着我:哎,怎么都是一堆吃的呀?
我尴尬地看着她们,恼怒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这都什么和什么啊!难道她们还想翻出些别的什么东西来?
结果事情演化到最后,就成了闻宇强行丢给我的那包东西,又让尴尬难堪的我象烫手山芋一样甩给了我姐姐。
省城的夜,已被满城肆意拥挤的霓虹灯占据,我让姐姐早点回去,因为她们明天还要上班,千叮咛万嘱咐过后,她们终于走了,喧嚣混杂的候车厅里触目可见带着大包小包的学生,迎来送往,都是别人的热闹,熙熙攘攘,俱是陌生的欢笑。我一个人缩在角落,呆呆地看着这没有一张熟悉脸庞的众生百相。
对面的候车厅突然就呈现出一派慌张的模样,人潮涌动起来,气氛骤然紧张,象是水涨了之后四处翻滚的气泡,你推着我,我搡着你,然后我就看见闻宇向我匆匆跑来的身影,他的脸因为才军训的缘故,还是微黑的,现在更带了些急切的红:阿不,我走了,你,你自己要保重!我微弯了嘴角向他点点头,他深深地看我一眼转身又往回奔,我盯着他的背影,心中只慢慢地升腾着一个念头:以往的一切,都过去了……闻宇象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就回了头,既是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我们两个相互对望着,目光胶着在一起,浑然忽略了周遭沸腾的人群,隔了一会,他终于还是转头汇合进他的队伍中,缓缓进了站。
只剩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漫长的等待,火车站这样一个让人没有归属感觉的场所,本就是让人滋生愁绪的地方,暗沉的灯光在每个角落刻意复制着自己的影子,渲染着离别的惆怅,等待的人群面目越来越僵滞,而没人送别的我,心中只余寂寞象疯了一般地蔓延滋长。
接近午夜,我终于随着人流登上了火车,列车员响亮的哨声夹杂在嘈杂的送别声浪里,火车象只沉重喘息的老牛,“咣当咣当”地出发了,枝摇影移,万物飞驰而过,省城的灯火在我身后虚无缥缈起来,象是破碎的伤痕。
直到这时我才感到骨子里透出一丝疲惫,我倚着两排座位中间的小几,盯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思绪纷至沓来……
第二天,车窗外依旧是这片古老土地特有的一成不变的荒凉,没有一点生命的迹象,我又望了望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就象我的未来,什么都没有。
坐的久了思维也会跟身体一样处于僵直状态,我起身在车厢里面活动,然后就注意到了一个正在看书的男生——一个长得很细致的男生,因为除了细致这个词我实在找不到别的恰当的词汇来形容他,他的五官很细致,个头却是精致的,估计只有一米六左右,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阿韬,其实我注意到他并非因为他的外表,而是他手上捧着的正是我最熟悉不过的高三英语课本,我细细打量他,他的表情非常认真,但看样子绝非高中生,因为他面上呈现出的是一派安详从容,而非高三人人脸上都带着的焦灼凝重。
兴许是我太过于好奇,等我反应过来时我的疑问已经脱口而出了:你也是去大学报道的吗?他抬起头看我,身子往座位里缩了缩,嘴唇微不可见地上下扯了两下,不过最终又抿成了一条线,我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满满的戒备,就差打上“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标签了,我有些好笑,也知道并非每个女生都象我这样胆大妄为,自己一个人在旅程中居然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我笑笑,识趣地走开了。后来跟阿韬熟识后,我问他那次为何不回答我,阿韬狡黠地看着我笑,即使他的神情很夸张,那样子看起来还是那么一本正经,他的回答是这样的:我那时被你的样子吓坏了,真的!我知道他说的样子是我身为女生而没有保持通常女生的那种矜持,外表看来是文静的,表现出来的却是胆大和无畏。其实阿韬不知道的是,虽然我这人并没有比别的同龄人成熟多少,但我的直觉却相当准,所以很多时候我都会凭直觉跟一个人交往,这也许就是所谓的出生牛犊不怕虎吧。
越接近那个城市,大大小小的山洞也越来越多,火车每每一进隧道,就如同进入了光明和黑暗的交界,让人莫名的紧张,长长的黑暗中,不可名状的气压刺激的耳膜生疼,我的心也随之高高悬挂起来,现实和未来,是人永远也丈量不出的距离,彷徨无助也许才是此刻我内心最真实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