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情难休》与人无尤

3、勿念

　　——海风吹得你的声音有些零碎，我装作没有听清的样子，在你怀中仰头问你“你说什么？”
　　你笑着放开我，对着面前涟漪大海，声音从喇叭状的手中传出“阮佟，我们结婚吧！”
　　我掩唇偷笑你的傻气，转身跑得远远的，我感觉到眼中汹涌的泪水，还未滑至脸颊就已滴落在柔软的沙滩，我跑了许久，终于停下来，耳边那句“结婚吧”还在萦绕。
　　你站立一边，含笑看我发疯。
　　我跳着转着，几近变样的嘶吼“卓晗，我们结婚吧。”
　　后来在医院天台，你也这样嘶吼过，一模一样，只是兴奋与绝望的区别。
　　你无奈宠溺的和我对望着，短短的头发被风吹得更加柔顺，我大概笑得很煞风景。
　　那晚的海浪一波一波不停拍击着。
　　我们去拍婚纱照、翻黄历挑日子，商量着去哪里度蜜月，到时候一定要带上阿姨。
　　我们准备好了一切，唯独没有计算那一刀。
　　阿姨情况已经好很多了，情绪一直很稳定，医生说这次出院之后，明年的康复计划就可以取消了，平时在家吃着药，注意别受刺激就好。
　　我们以为一切的艰难都过去了，上帝终于法外开恩。
　　然而那一刀，那因为阿姨捡了他的皮球就寻刀来报复的年轻小伙子，我看着他夺过护士手中的水果刀，面目凶恶的冲向阿姨，阿姨还恍若不觉，继续鼓捣手中的皮球。
　　我好怕来不及，奔跑过来的双腿都是软的，但幸好，那一刀还是被我挡下了，刀插在小腹的位置，并没有想象中的疼，只是流了好多血，落到草丛上，好像诡异的晨露。
　　我看见好多人朝这边跑过来，听不清楚再说些什么，意识渐渐涣散，最后记住的是阿姨狰狞的面孔扑向刺伤我的年轻人。
　　那一刻我有些满足，更多的是感动，阿姨属于母亲的本能被激发，这对她很有帮助。而我也终于得到了一次心心念念的母爱。
　　再醒来时就看见了你，满脸胡渣、眼睛布满血丝。我想说话，但被你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
　　你嘴唇很凉，小心控制着力道，到最后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有泪水从你的眼睛滴到我的眼睛，我第一次知道，别人的眼泪落在自己眼中，是和自己眼泪的温度不一样的，那是沁骨的寒凉。
　　我想推开你，但被中的手微动就扯动伤口，无奈，我只能咬破你的唇了。
　　你仓皇退开，伏在我上方，轻笑道“每次都这样，你是吸血鬼吗？”
　　想到自己昔日的恶作剧，脸色一红，只想找个找个地洞钻进去。赶紧转移话题“阿姨没事吧？”
　　你坐好在床边，轻轻握着我的手“嗯，没事。你觉得怎么样？”
　　“还好。”这么说着，但心中疑惑，感觉到伤口似乎比刺入时还长了一些。本想问你，但你又沙哑开口“佟佟，我欠你的，这辈子大概都换不清了”说着低下了头哽咽道“或许没有遇到我，你会过的更好。”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由来，进入孤儿院时姓阮，后来想改养母的姓氏，但母亲说我和亲生父母也就这点牵扯了，所以名便用了养母的姓氏佟。我很喜欢听你叫我“佟佟”。
　　卓晗，其实我们不用内疚到底谁承了谁的情，谁欠了谁的恩？最重要的是我们都曾让彼此触及过爱和希望不是吗？
　　住院期间你有意无意经常提起医疗水平的进步，貌似惊讶的说某某同学不能生育，做了试管，而且很成功。
　　那天我趁你不在医院，去找了主治医生，看了自己的病例，白纸黑字清楚地写着“左侧输卵管切除、右侧输卵管堵塞，生育功能丧失。”我确认了三遍名字，那确实是我的病例。
　　医生说你请他们帮忙隐瞒，由你自己来告诉我。
　　卓晗啊，我终于明白这些日子你奇怪的言语和眼底无处不在沉痛。
　　想去天台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一下。上去之后，却看到你在满地烟头之中抱头痛哭，拳头一次次砸在地面，关节处已经血肉模糊。
　　我走过去，拦住你落下的拳头，你愕然抬头，惊慌后退“佟佟？”
　　我抚摸着你颓废的脸，微笑道“我都知道了。”
　　你抱得我太紧，伤口都有些扯痛，窝在我颈间一遍一遍失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别担心，我们还有其他办法的，别担心，别担心，好不好？”
　　“好，你不嫌弃就好。”我摸着你扎手的头发，玩笑说。
　　你欣喜地抬头看我，似乎要确定我的眼神，“怎么会，我不会，你知道我不会呀。”说着破涕为笑。
　　之后的一星期，你精神好了很多，忙着延迟婚礼，而我也结束了在C城的未了之事。
　　亲爱的卓晗，不要怪我，你了解我的性子，这样一个不完整的我怎么能够允许自己呆在你的身边？你已经在悔恨痛苦中煎熬了前半生，我怎么忍心，怎么舍得让你的后半生也蒙上阴影？
　　不要愧疚，你不欠我什么。不要找我，放过自己，好好生活下去，哪怕为我，你知道这是我最想要看到的。
　　不要担心我，设计我大概不会再做，我渐渐明白，比起完成希希的梦想，母亲会更希望我能走自己的路。没有告诉你，其实我一直爱好的职业是写作。
　　或许将来我也会过上和别人一样举案齐眉的生活，所以，你也一定一定要幸福。
　　——阮佟
　　窗外的雨何时已经停了，阮佟啜了一口面前的咖啡，有凉又苦。
　　看着微信最上面的备注——卓晗
　　再往下，刚刚收到的消息“佟佟，看了你的新书，很不错，现在你也是小有名气了，为你高兴。只是能不能告诉我故事之外的你，到底过的好不好，现在在哪里，我不会做什么，只想知道你好不好……”
　　“卓晗，好久不见，我过得很好，不要担心。如果有机会我会回去看望你们。别忘了我们说好的约定，我等着看你幸福 ”按下发送，等着这段回复翻山越岭出现在他的屏幕。
　　想了想，她又附上一张三人合照，这是西藏之行碰见的一对父子，夫妻离异。男孩是个鬼灵精，特别调皮捣蛋。知道了阮佟是作家，非要拉着一起合照，说回去给同学炫耀。
　　天色已经很晚，咖啡店也要打烊了，阮佟抱着电脑起身离开。半夜码字的时候，微信提示新消息。
　　阮佟打开手机，只有简单的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