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情难休》与人无尤

2、救赎

　　日子依然还是照常再过，除了两人之间朦朦胧胧那点异样的惺惺相惜之外，并没有多大变化。
　　阮佟没有再谈起那晚轻描淡写之后的延伸，卓晗虽有诸多疑惑，但也始终没有追问。
　　有些人不会借半生流离，换谁的怜悯，无所遁形的感觉会让他们恐惧，或者她对他还有一定的戒备顾虑，只是那孤立无助的感觉一定很累。
　　她和卓母一直相处的很好，经常会抽空去看她，称呼她阿姨。她想尽各种各样的办法逗她开心，天气好的时候在草坪上为她扮人偶，常常弄得自己满头大汗。卓母最喜欢那首《世上只有妈妈好》，她就无限循环的一直为她唱下去，直到母亲扁嘴说“困”。
　　那段时间卓母情绪一直很稳定，连主治医生都说这是很好的转机。
　　这个如流星般照亮了卓晗漆黑夜幕的女子，使卓晗充满了感激，同时也更加心疼她的纯善。这颗至纯至善的心灵到底经历了怎样苦难洗涤才能如此剔透晶莹？
　　卓母为期两个月的治疗结束，这种治疗每年有两次，其他时间她都是住在家里由保姆照顾。卓晗来接她回家，她却固执的坐在床头不肯走，手里撕着纸条，对卓晗的哄劝无动于衷，脸憋得通红，一句话都不肯说。卓晗知道她在等阮佟，心里既欣慰又无奈。
　　正愁怎么跟阮佟说，手机就收到了微信。
　　“今天阿姨出院是吧，你们收拾好了吗，路上堵车，我马上到。”卓晗良久的盯着那几个字——原来她知道。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认真回复“注意安全”四个字。
　　阮佟火急火燎的赶来，卓母看到她，猛地跳下床欢喜的拍手，憨憨的笑着。卓晗站在一边玩笑道“看来我是不能没有你了”
　　话一出口才觉出不对，抬头看她，只见清瘦的双颊一片绯红，拉着母亲逃也似的出门。卓晗不禁好笑，刚刚那点尴尬也被某种不知名的情愫所取代。
　　到家时卓母已经累得睡着，保姆搜罗了一大推衣服刚刚带回的衣服去洗。
　　卓晗说要亲自下厨，改善一下伙食。
　　阮佟一边看着室内的装修，一边调侃道：“卓总，真是好品味，精而不简、幽而不暗，果然是你的风格。”
　　听出她语气里的揶揄，卓晗颠着锅，大声道：“你这句卓总可真别扭。”
　　她嘻嘻一笑“你这厨艺可真高超”说着轻嗅一下“嗯……(╯▽╰ )好香~~”
　　卓晗极少见她这样搞怪，噗嗤一声，不自觉的柔声道“马上就能吃了。”
　　饭间，阮佟一直在照顾卓母，等卓母继续回房补觉后，才大快朵颐起来，卓晗的的菜确实做得很好吃，她一点也没有客气。
　　“下个月公司资助的国外进修，你想去吗”卓晗尽量随意问道。
　　她嘴里嚼着东西，含糊说“不想。”
　　“是个难得的机会，我建议你去，至于其他的不用担心。”无意听到她跟同事咨询费用的问题，这样的好机会，人人挤破头都想去，若是条件允许，她也一定是想去的。
　　“不用了，谢谢”继续扒饭，仿佛这件事远没有眼前的饭菜诱惑大。
　　一个月后，阮佟在机场候机。
　　卓晗多次说服，再加上她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帮她报名，公司本来就只有两个名额，极难争取，若自己在矫情退出的话难免不会多生事端。至于相关的费用，阮佟坚持不让他全出，只借了一半，而且白纸黑字写了借条的，双方手印都盖了。
　　卓晗知道她的性子，也就由着她了。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注意事项，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又无从开口。
　　最后只能更紧的拥抱她，在她耳边郑重道“等你回来。”
　　她几乎落泪，有人惦念、有人等候，那归家之期也不会很遥远。
　　她哑声回答“嗯，我一定会回来的，卓晗，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名字，听在他耳里却是格外的顺耳。
　　“果然连名带姓比卓总好听多了”他松开她，取笑道。
　　她噗嗤一声：“神经。”
　　轻抚她眼睑，那溢满的水晶便已就势滑落，卓晗小心翼翼一点点轻柔的擦干，摸着她的头“傻丫头，快去吧，已经开始登记了。”
　　她接过行李，走向安检口，直到背影一点点消失，卓晗才无力垂下挥别的手，心中似乎空了大半。
　　“卓晗，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也不清楚自己当时是因为什么被放弃。我始终觉得你还是幸运的，不像我生不识其貌、死不明其穴。你大概不会明白，别人生来就拥有的亲情，却是我此生可望不可得的奢求。”
　　“你说感激我帮助你走出那段黑暗，尽心尽力的帮你照顾阿姨。其实你不知道，我也一样感激你给我这样的机会的信任，除了我的养母，这是我再一次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我的养母是孤儿院的一位义工，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在怀孕六个月时查出遗传性心脏病，医生说遗传孩子的概率是50%，但那时已经来不及做措施，况且对于大人的危险性也是极高，所以，最终她抱着那另外50%的希望坚持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孩，叫希希，长得很漂亮，很像母亲，我见过她五岁之前的纪念照片，每一张笑脸都是苍白脆弱的。自从孩子被上帝召回之后，养母本就因为生育孱弱的心脏，再一次雪上加霜。因为想念女儿，她经常来孤儿院做义工，久而久之我们也就认识了。”
　　“那时候我已经十二岁，懵懵懂懂也明白一些事情，听人说起过关于她的遭遇，见到她时便经常冲她笑，那时我觉得这就是我对她最大的善意了。有一次她拉我在跟前，微笑着问我：“孩子，你愿不愿意跟阿姨回家，阿姨或许照顾不了你几年，但好歹你也会有个家，阿姨也有个人伴着，才能走下去。”后半段我不是很明白，心里只在盘算跟她回家的意思。”
　　“见我半天未答，她神色低垂，拍拍我的肩膀，‘孩子，不必害怕，阿姨不会勉强你。’她转身欲走，我突然拉住她衣服一角，仰头说‘我跟你回家。’”
　　“就这样，她带我回家，照顾了我三年，三年后她终究离开了我，去找希希了。”
　　我短暂的家也没有了
　　“那之后我没有再回孤儿院，依靠她留给我的积蓄勉强完成了学业，我之所以选择设计，也是因为她说希希很喜欢给自己画漂亮裙子，我跟她说希希喜欢的东西我会继续替她走下去。”
　　“卓晗，不要怪我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你，因为我怕这些过往若是亲口说出，我不知道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有些东西不去碰就不会痛，一旦触及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不要担心我，被人惦念着，我总会照顾好自己，平安回来的。你和阿姨好好保重。”
　　长长的一段文字，卓晗仿佛如鲠在喉，疼痛难忍。
　　她刚登机不久，这应该是她早就编辑好了的，什么时候编辑的？26个字母能不能拼出二十几年无数个日日夜夜里的冷暖、孤苦、绝望与隐忍，他透过模糊的视线，只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毫无温度的字段。
　　相逢容易，相知难
　　凄风寒雨之中一路蹒跚走来，终可得遇良人，怜你之苦、疼你之伤，自此心心相印、鱼水相依。
　　一年半的异地相隔，两人的联系从未中断，阮佟对他抱怨意大利的炎热、语言不通的烦恼，各种学业的压力，还有碧眼帅哥对她的青睐，说到最后常常责怪卓晗把自己发配边疆，大言不惭道明天就买机票回国。
　　卓晗静静听着，对她的改变很高兴，任性、张扬、撒娇、抱怨这才是她这个年纪应该拥有的性情。
　　真好！
　　有时候卓晗会故意逗她，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告诉她公司的某某还是很胖，C城的冬季依旧无雪，但比往年暖和了许多。母亲很挂念她，任何时候都拿着她送给她的小人偶。
　　春节他提出去看看她，被她拒绝了，家里的卓母随时都需要人照顾，他不能离开太久。
　　那层薄如蝉翼的东西，他们谁都没有捅破，他们之间，彼此明白就好，无言胜有声。
　　卓晗早早就来了机场，天气很好。他注意着航班时间，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她。好像长个了，扎起的马尾辫，眉目清秀，素面朝天，看见他远远的笑，眼角都是潋滟的。他招手示意，等她出口。
　　“等很……”阮佟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拉进怀抱，他伏在她瘦弱的肩头，低低道“我好想你。”
　　阮佟呆了一呆，随后双手搭上他后背，笑出泪来“我也是。”
　　两人无言拥了半晌，随后卓晗接过她手中行李，朗声道“欢迎回家。”
　　阮佟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偏头看着他，“一年多不见，卓总不但未见老态，还比以前更英俊了哈，岁月真是不公平呀！”
　　他反唇相讥“那是你以前一直在暴殄天物。”
　　她轻哼一声，转过头去，闭目养神。他嘴角扬起，眼展眉舒。
　　生活总是这样，给了你希望，在你收拾心情，迎接美好的时候，瞬间又将你打入地狱，永不翻身。
　　夕阳并不是无限好，黄昏之后便是长久的黑暗。
　　半年后阮佟留下一封信不辞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