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传说》宁为臣

1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龙十九再一次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是他和白孟华回到军营的第二天。
　　那天在胡连皇宫的诡异通道中他身受重伤，白孟华背着他一路走，竟什么都没再发生，就这么一路走出了胡连的皇宫，回到客栈取了坐骑，趁着胡连的巡防官兵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路跑出了建城。之后昼夜不停，终于在数天后跑出了胡连的地界。
　　当时二人只顾逃命，竟谁都没反应过来那将夏青生生困在漠城的禁制竟未能对他们产生任何作用。
　　彼时白孟华带领的十万大军已经驻扎边境，两军对垒。二人回到军营之时皆是狼狈不堪，白孟华还好些，龙十九则是满身血污，前脚才进了营门后脚就从马上栽倒下来晕了个人事不知，把营中留守的兄弟给好好吓了个够。
　　龙十九抹抹梦中惊出的冷汗，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军师营帐里，身上的衣服被人换过了，伤口也被人重新好好包扎过了，一身清爽，连伤口也并不甚疼，若非前线正待开战，倒是个养伤的好开端。
　　方才又梦到了那个身穿白衣的好看哥哥，依旧是漫天血影之中独他一人白衣胜雪，依旧是那样温柔地蒙住自己的双眼，告诉自己不要看。
　　龙十九的记忆力一向很好，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天他几乎都能记得，虽然梦里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龙十九可以十分确定，自己从没见过那个人。
　　但是为什么会梦到他？龙十九没办法回答自己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白孟华一掀帐门进来了。
　　“伤怎么样了？”白孟华问道，竟仿佛从未在意过龙十九在胡连皇宫密室中的残忍手段，也从未曾要赶他离开过。
　　“还好。”龙十九回答着，颇有默契地将他要赶自己走的那句话忽略，同时支着上身靠在了床边。
　　“我一直在想胡连的事。”龙十九道。看到白孟华向自己床边走来，龙十九很有眼力见的往里让了让，给白孟华留出来了一小块可以坐的地方。
　　白孟华心领神会：“你是觉得，胡连国内大乱，我们可以借机有所作为？”
　　龙十九点点头，道：“你也别想得太简单。人魔混血代代相传，还能繁衍成种族，原本就是十分不易，若不是目前咱们在大胤的形势不容乐观，我还真没打算对胡连赶尽杀绝。可是如今，白家军盛名在外，你我二人说好听了是丰功伟业，说白了不就是功高震主了么。眼下满朝文武虎视眈眈，皇上更是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军事调动，皇上算是下了血本，用了边境四个郡之地再加上十万人命买我们一败，好抓我们的错处狠狠治我们的罪。我们这次是只能胜，不能败，胜了回朝，皇上抓不住把柄，我们还能多得一丝喘息之机，可一旦败了，上京城内，等着我们的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
　　白孟华沉默良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真的宁可当年没有保过这个人。”白孟华最后苦笑道，“除去你我二人，朝中已再无能用之将，边境一败，生灵涂炭，这些皇上竟全不考虑，只为将你我二人拉下马……想不到你我的命竟如此值钱。”
　　龙十九无奈一笑，道：“怪我把话题扯开了。我们还是想想这仗怎么打吧。就算不为了我们自己的命，也得想想边境军民的性命。”
　　“你长篇大论地说了这么一大堆，不就是想告诉我你早就有打算了吗？”白孟华道，“大胤王朝毒蛇军师的高见，在下洗耳恭听。”
　　龙十九神秘一笑，道：“高见是没有的，不成熟的小小建议倒是有一点。”
　　龙十九的计划其实特别简单：
　　胡连对大胤发动战争之时，国中内乱尚未爆发，葛顿想必是对驻边的将士们编造了一番说辞才使得他们如此不管不顾地向大胤挑衅。如今胡连内乱已深，国内大小一应官员全是新任，可边境将士对国内的情况却未必清楚，若是他们清楚了胡连国内的情况，只怕就没办法这么拼命了。
　　胡连国地小人少，全靠民风彪悍作战凶猛才能和大胤对峙这么多年，民风未开之地，信仰单一，这种信仰的力量通常无比强大，可也无比脆弱，就像一个完整的鸡蛋，你用力握它很难把它握碎，可只要一根细细的绣花针对准某个点用力地扎下去，整颗蛋就会碎成一滩。
　　“所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既然葛顿自己把边境的弱点拱手送到咱们面前，不好好利用一下就太对不起人家的一番苦心了。”龙十九最后说。
　　说完，才发现整个军帐里很久都没有其他的声音。
　　龙十九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看见白孟华正用一种异常严肃的眼神审视着自己。
　　“我其实一直都很想问问你……你到底是谁？”白孟华问。
　　龙十九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虽然龙十九知道白孟华早晚会识破自己的身份，但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
　　“我自然是我。”龙十九跟他打太极。
　　白孟华冷笑一声，“可你现在变得跟从前太不一样，我几乎已经要不认识你了。”
　　龙十九说：“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就是说时间是流逝变化的，人也是，人在时间的长河之中随着时间一同流逝变化，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此刻之我亦非上一刻之我，我们无法回到过去，现在之我也无法回到过去之我。我是谁？我自然是我。我依然是我，可我也不再是我。”
　　说完就一脸高深莫测地看着眼前成功被他说得陷入沉思的白孟华。
　　龙十九端着架子，就差在脸上写上“天机不可泄露”六个大字，其实心里早已笑翻了天。
　　刚刚那套说辞是他能想得出来的终极答案，早在上一世就用过了一次，是他在上一世的时候跟一个搞哲学的男人学的。那个男人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神学的尽头是哲学，不管什么问题，只要能想办法把它扯到哲学上头去，就是大罗神仙也要晕上一晕，绕上一绕。
　　龙十九深以为然。
　　要不然为什么搞哲学的人到最后都疯了呢。
　　稳操胜券。龙十九在心里偷偷给自己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然而他高兴得还是太早了。
　　白孟华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不知是想通了其中的什么关节，对龙十九说：“我当然知道你是你，我也知道你是我兄弟皇甫一江——可我问的不是皇甫一江是谁，我知道皇甫一江是谁。我问的是，你是谁？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龙十九沉默了。
　　原来他不是不提要赶自己离开的事。
　　靠回床头，龙十九确定白孟华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肯定眼前这个皇甫一江已非正主，今日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别想躲过去。在招和不招之间纠结了一会儿，龙十九拿定了主意。
　　其实原本也没必要纠结。
　　龙十九深吸了一口气，道：“大胤王朝神威将军白孟华，你听好，这些话我只说一次：现在在你眼前的这个人，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皇甫一江——他的皮肉，和另一个人的灵魂。”
　　“那个人……是谁？”
　　“来帮你的人。”
　　“那真的皇甫呢？”
　　“他不会再回来了。”
　　随后军帐中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白孟华低着头，一直没有再说话。龙十九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过生硬，丝毫没有考虑过白孟华和皇甫一江同生共死数十年的情谊，就这么冷冰冰地用公事公办的口气给他下达了皇甫一江已经离他而去的通知，就像是在他鲜活跳动着的火热心脏上套上一个寒冰凝成的硬壳，完全不顾及后果是那颗心脏再也无法向他的躯干输送热血。
　　龙十九看着他低垂着头的身影，很想回到上一刻，如果可以，他一定会小心再小心，就算一定要给这颗心脏套上寒冰做成的壳子，也要尽量用一个会让这颗心脏觉得舒服的方式。
　　可惜没有如果，人们无法回到过去，这话是他刚刚自己说的。
　　龙十九发现自己总是会一个冲动之下就做一些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比如当年一怒之下杀掉了还是风停海的白孟华，才导致了这十世的纠缠不休，如今又毫不顾忌地夺走了这一世的他的最好的兄弟，却没问上一句他愿不愿意接不接受。
　　真的是挺过分的。龙十九想。
　　其实硬要说起来，一千年都过去了，多深刻的感情在一次又一次的爱而不得之后也都会变得寡淡如水。原本就没什么非要再来一次的理由，不过是凭着“不甘心”三字才走到了这最后一世，可是他，从来就没必要为了自己的“不甘心”一次又一次地赔上性命啊。
　　是自己硬要拉着他一世又一世，他原本就没有理由一定要迁就自己。
　　“对不起。”龙十九最后说，“是我的错，夺了皇甫一江的舍，强行挤走了他的灵魂，还看了他的记忆，假扮成他跟在你身边……我很抱歉。”
　　这些话龙十九从前从来没说过，他原本是高高在上的天神，执掌天下杀伐，原本就把三界众生的性命视同蝼蚁，从没觉得自己对不起谁过。如今大概是经历了这许多次的爱恨纠缠，反倒让他对凡人多了些许慈悲之心。
　　白孟华沉默许久，最后像是认输般道：“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龙十九说，“一千年前，我……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这一千年来，我一直在找你，十世了，想要跟在你身边，帮你的忙，还清欠你的。”
　　“那你帮我的忙，为什么一定要赶他走？”
　　龙十九难得的嗫嚅了一下，似乎说出下面这些话会让他很难过似的：“因为我……不是人……我什么都不是……我天生不在三界众生之内，不受三界铁律的束缚，可是你不一样，你是个凡人，三界铁律规定了三界众生互不干涉，我若是来干涉你的生活，三界铁律的反噬会报应在你身上，所以我……”
　　“所以你，”白孟华接下去，“就为了这个劳什子不要报应在我身上，把他赶走了。”
　　“对不起……”龙十九说。
　　“我当年到底做了什么？你就非得还这个人情吗？”
　　“你……”龙十九想了想，说，“你当年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条命。”
　　他救了自己的命，却被自己反手杀了，而且杀了不止一次……自己果然欠他不止一条命啊。龙十九自暴自弃地想。
　　白孟华像是被这个理由彻底打败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憋出来一句：“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不想用他的名字喊另一个人。”
　　“龙十九。”龙十九说，“因为在家排行第十九，所以叫龙十九。”
　　白孟华却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猛地站起身来，转过头来狠狠瞪着面前的龙十九。
　　即便与他已经纠缠了千年，龙十九也从没见过他这幅样子。心知自己亏欠他良多，心下竟没来由没了底气。
　　“我没问你在家排老几。”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白孟华不自然地坐回床边，说，“我问你名字。”
　　“没有名字。”像是被戳到了什么伤心往事，龙十九连带着声音都轻了下来，“他们说我是……杂种，不肯给我起名字，就一直‘十九’‘十九’地叫我。”
　　白孟华陷入了沉默。
　　他应该是没想到会问出这样的内容吧，龙十九想，所以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然而白孟华到底心理活动如何，龙十九却终究不得而知。只是见他低着头想了想，就起身走了出去。
　　快到帐门前回过头来，道：“你……不然这场仗打完了你还是走吧，我不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