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客》洞庭湖水怪

90、心囚之四

　　玉京秋想起来之前展意鸿说，要商议的事情与温儒有关，可温儒分明连展意鸿也打不过，怎么会这等邪术？而且那岳眠涛他虽未接触过，但也听过他名声，绝非等闲之辈。能使一个传承百年的世家，瞬间消失于世上，或许一人的力量难以为之。
　　倘若与温儒有关，他真的和梅茂德合谋了吗？若是加上任意门的力量，看起来也不大够。
　　鬼修实力虽强，但培养一个强大的鬼修也不容易，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更何况这些年来鬼修诡谲的修炼方式愈发与世道不容，可谓是到了人人唾弃的程度，想要神不知鬼不觉修炼，绝无可能。
　　“或许就是留着羞辱吧，我也不知道，几乎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下。”展素商又如何料得到加害者的心思，只能随意猜测罢了。
　　展意鸿双眉紧蹙，捕捉重点：“‘几乎’？”
　　“是。我们去岳家存放不化雪的冰库，发现了一条沾了血的腰带，家纹还算保存完好，是玉家的。”
　　玉家？那必是温儒无疑了。玉京秋心下计量着，但又有些疑惑：“为什么他会留下一条腰带在那？”按理说温儒那般心思缜密的人，不该出这样大的纰漏。
　　“因为是故意的。”展素商没再品茶，而是倒了杯白水，“起先我们认为玉楼春被温儒挟持，或者干脆和他站在同一个阵营。现在看来，或许不然。”他吹散了热气，浅饮了一口。
　　“什么意思？”玉京秋皱眉问道。
　　他不懂，什么叫“玉楼春被挟持”？现在看来玉楼春确实和温儒血缘关系更亲密一些，但难道他这就投奔温儒了？
　　“字面意思。”展素商又吹了一口，问向展意鸿：“你不会还没同他说，玉家现在的情况？”
　　玉京秋立刻扭头看向展意鸿，谁知展意鸿也看向了他，二人视线相触，倒是后者先挪开了眼。
　　“是。”展意鸿应了一声，欲言又止，等了半晌，又没了下文，看样子是不打算说了。
　　到底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玉京秋满腹疑问，用手肘碰了碰他，催促道：“说呀。”展意鸿甚至明目张胆地逃避他的视线，盯着手里一层浅水都不剩了的杯底。
　　最终还是展素商来解围：“算了，他说不出口，我来说吧。”
　　这展意鸿，他是不是故意的啊？就等着让兄长替他圆回来。玉京秋腹诽，但无暇追究。
　　“是这样的，现在玉家的家主是玉楼春，自你过世之后他娶妻生子，玉家虽然再无产出，但逐步涉及凡间商贸，做的些机巧灵活的小件在各大门派也卖得十分紧俏，也算守成，发展得还行。但是大概十年之前吧，玉楼春忽然就销声匿迹了，再也没人见到过他。也是这十年里，温墨臣频频现身，出席各类会谈，大有将玉家推上仙门之首的架势。”

　　玉京秋瞠目结舌，他昆山玉氏何德何能，配得上一句“仙门之首”？且不说玉家死得不剩几人了——话也不能这么说，就算现在活着的几个，也没有玉家的血缘。
　　但父亲从小就教导他，以后继承家业了，也不要过多崭露锋芒。玉家的锻造术举世无双，觊觎之人数不胜数，在江湖处事中除非原则问题也不要过于明确地表明立场，以免惹人遐想。后来得知他无力传承玉家绝学，倒也不再多提了。
　　“那难道就没人察觉吗？”与玉家交好的世家宗门不少，哪怕新旧交替得有些频繁，也不至于不闻不问吧？
　　“自然有啊，我不是吗？”展素商随口调侃，“温墨臣对外宣称家主抱恙在家养病带孩子，这让旁人如何插手？再者，玉楼春的夫人逝世，大家也只当他因此大受打击，不愿露面罢了。”
　　玉京秋否认道：“楼春一定知道阿紫是为什么死的，他怎么可能配合温墨臣？这绝不可能。”
　　“可是其他人不知道呀，你是不是忘了？”展素商反问，“我也是前不久收到展意鸿传信，才知道关于兰小姐之死的来龙去脉，然后才联系到这一层上面。先前我们只当是温墨臣不慎遗落的腰带，以为玉楼春还被他蒙在鼓里。但加上这一层联系来想，有没有可能，这腰带是玉楼春故意留给我们的呢？”
　　玉楼春故意留下的？倒是有可能。他被温儒挟持，察觉到有人在调查相关之事，特意留了线索提示。但是，这也不足以作为证据，更不用说解开疑点了。玉京秋思考着，情不自禁点头又摇头，左右也没想明白。
　　“玉楼春留下这条腰带，或许是要我们去救他。”展意鸿终于开口，“信者自信，我们有岳尽雪提供的结论为前提，追溯过程，无论如何我们都只相信是温儒做的，而我们的目的是还原整个过程。是温儒留下的，那我们要追查他与鬼修的联系；不是温儒留下的，除了鬼修的事宜之外，便要多考虑留下这条腰带的人的目的了。”
　　玉京秋问：“那怎么确定到底是温儒留的，还是玉楼春留的？”
　　“不能确定，只作猜想。”展意鸿解释道，“假设是玉楼春故意留下的，那说明他并没有被温儒软禁在玉家或是某处，而是参与到了温儒的计划中。他若留下了这条腰带，便基本能说明他的立场。他目前或被动或主动，受制于温儒，但不被限足，甚至可以插手温儒的行动，这说明了什么？”
　　“他……在温儒那边的地位分量很重？”玉京秋猜测。
　　“是。”展意鸿肯定了说法，“他留下了腰带，或许是想和我们做个里应外合。但现在不能离开温儒，所以只能留下暗示。”
　　这未免太顺理成章了一点？但令玉京秋质疑展意鸿的理由，却不是这暗示成功的几率有多大，而是——他堂弟，不，表弟玉楼春，看上去不像是能聪明到这种巧合都能料到的样子？就玉楼春那成天不学无术就知道莳花弄草折蜻蜓的人，能有这般的心机？
　　“也不要那么早妄下定论，还早着呢。说不定玉楼春真和温墨臣站在一边也说不定？”展素商拍拍手，结束了玉京秋的胡思乱想。

　　但玉京秋还是乱想了，并且想了许久，导致展素商领他们逛奉天城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
　　憋了一天，晚上才忍不住问展意鸿：“展意鸿，要是……要是楼春真被温墨臣骗了怎么办呀？”毕竟，温儒可是他叔叔。
　　“你应该多相信他一点，你们才是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展意鸿安抚道，“你忘了？楼春以前不大喜欢温儒的。”
　　“好像是这样，他以前话很少，没怎么见他和温墨臣交流过。”反倒是他自己和温墨臣走得最近，当时怎么没察觉到温墨臣的狼子野心呢？
　　展意鸿一边为他收拾着白天里在奉天城买下的东西，一边道：“他也这么大了，若要较真的话，他现在经历的岁数可比你大，你要相信他有自己的主张。”
　　“可我也不知道他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好不好。何况，阿紫是为了我才……”玉京秋还是说不出口，他努力避免自己将沉痛全盘揽过，但又无法避免地为此自责。
　　“去见见他，不就知道了？”展意鸿从白天买来的一堆东西中挑出一个，握在手中，扭头问他：“先不提其他的，秋秋，你为什么要买个拨浪鼓？”
　　“啊？”玉京秋被他跳跃的话题问得一愣，抬眼看去，才看见他手中的小拨浪鼓。展意鸿甚至握着拨浪鼓在指间转了转，发出脆生生的咚咚声。
　　糟了，这可真让人怪不好意思的。玉京秋脸色有些发红，不好意思承认白天走神的时候盯着拨浪鼓发呆，只好推卸给不在场的展素商：“是素商哥哥，他硬觉得我喜欢塞给我的。可能是在你小时候没体验过什么当哥哥的感觉吧，就想在我这儿弥补一点。”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思路有道理，逐渐理直气壮，“你看你，从小闷闷的，都不肯和素商哥哥培养一下兄弟之间的感情，还得他都这时候了有些情感缺失！”
　　倒是怪起他来了，展意鸿失笑。“不至于吧？你都这么大了，展素商不像是那种情感泛滥到需要看这么大个孩子玩拨浪鼓的人吧？难道不是你自己因为想要盯了半天？”他倒是不嫌幼稚，摇着拨浪鼓坐在了床边，凑近闪躲的玉京秋，“还有，怎么他就是‘素商哥哥’了，那我呢？”
　　玉京秋算是发现了，展意鸿这人，越亲近越是不正经。看看现在成天逗弄他这样，哪有外界传闻一半的风度？连最先重遇的时候一半的客气都没有，现在还逼着人叫他“哥哥”，真是臭不要脸！
　　“你？你可是众人景仰的展道长、展仙师、青年才俊展少侠，我哪敢跟您妄攀亲戚？”玉京秋难得伶牙俐齿，下定决心不能被他哄得团团转。
　　他这副酸不溜秋的表情倒是逗得展意鸿笑个不停，“哪里的话，还是比不过玉大师，那可是人中龙凤，再世冶父。展某有幸得玉大师赐刀一把，才有机会闯出江湖。”
　　“你可算了吧，玉大师给你赐刀，你用了吗？辜负我一片好心。”玉京秋还嘴刺道，话脱口之后才开始懊悔。
　　最后一个尝到那把刀的锋刃的人，可是他啊。
　　展意鸿神情骤然凉了七分，但没有对戳到他痛处的玉京秋生气，毕竟他的痛处就是玉京秋，“秋秋，我……不是不想，但是，我实在提不起来了。”他甚至很久都难得看那把刀一眼，连刀刃上的血迹都不敢擦去，任漫长岁月侵蚀刀身上的山茶花事。
　　“展意鸿，你要学会走出来，你天天劝我，怎么自己还想不通呢？”玉京秋不算聪明，但他明白，并不是永远不用刀，就能忘记曾经的难过，“你看，我现在也回来了，不也好好的吗？不要再耿耿于怀了，以前的事我们会查出来，以后的事也会更好。但是——”他忽然十分严肃地抓住展意鸿的左手，“那是我上辈子这辈子甚至下辈子，唯一的一把刀，我费了多少心思你也不是不知道。”

　　“展意鸿，我一辈子就只有那么一件作品了，你能不能用它让它名声大噪一点，好让我功成名就。”
　　“……”
　　“你看看我，你低什么头，那可是我的心血啊！不，那就是我的血我的肉我的孩子！你不能这样，不能始乱终弃！”
　　“……”
　　“不要老想些有的没的了，你该不会想让我在族里蒙羞吧？虽然我爹爹我爷爷不会怪我，但是玉景山会嘲笑我啊！”
　　“意鸿哥哥，好不好嘛，求求你了！”
　　“好，好，什么都好，你别说了……”
　　又有什么办法能拒绝逃避他呢，展意鸿无奈。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还没写完，都三十万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