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客》洞庭湖水怪

58、鹊误之七

　　“荒唐！她自己迷了心智，你怎么同她一起胡闹！”杜若重重地把茶盏摔在小案上，杯中茶水却分毫未外溅。杜若不喜露面，名声不显，但其实非常厉害。具体有多厉害——玉京秋也没个数，他心里只有“非常厉害”能形容他姨母了。毕竟从小能不动声色地在他的零嘴里面掺药，比只会说一套做一套来哄孩子吃药的谢娉婷厉害多了。
　　也不知是常年沾染药草的缘故，还是单单凭借功力，杜若姨母这么多年来，的确驻颜有术。但就是气质过于盛气凌人了些许，看不出寻常医者的半分宽仁，加之她格外喜欢红衣，倒显得更像是个狠辣的毒医。
　　不过确实也是。
　　玉京秋忙搂住姨母的一只胳膊开始捶捏，温声劝道：“哎呀，我懂的！这不是姐姐自己喜欢嘛。你想想，往年那么多仙家子弟，钦慕姐姐的那么多，能让她瞧上眼的有几个？”听到杜若冷哼一声，连连接道：“姨，您想啊，别说是姐姐了，那几个不学无术的世家子弟，连我都看不上他们，您想必也瞧不上。姐姐的眼光向来不错，她又不是不知道轻重，这江状元相貌才华文凭样样都是上乘，和他在一起，总比和那些废物点心混迹在一起强。您看不是？”
　　“是是是，是你个头啊。”白术的本事可是杜若一手教出来的，果不其然，这手指点脑门的本事，还是他姨母功力更胜一筹，“纵然世家子弟都是窝囊废，但好歹也是个仙家，至少不必让你姐姐给他养老送终！”不只是功力，连姨母的指甲都比姐姐的利上不少，生生给他点出一排红印。
　　玉京秋捂着脑门跳到她背后，躬身为她揉肩捶背，避免正面冲突，“那您说说，您看哪些个还行，说说名字，外甥去给姐姐说亲去。”
　　“我看那展家小子就不错。”
　　饶是他心中早有准备，听见杜若提起展意鸿还是眉心一跳，“那不成啊，他比姐姐还小上几岁呢。”
　　杜若斜睨他，觉得他的理由有些牵强，“小几岁怎么了？修道之人不在乎年纪。”
　　“可那人姐姐也不是没见过，小时候长大后，哪回动得了姐姐的凡心？”
　　杜若不依：“那赵家小子呢？”
　　赵家小子，赵芳至？提到他那可数落的就多了去了：“哎呀，他就更小了。而且姨母你又不是不知道，芳至是最不学无术的，论犯浑他敢认第二谁敢认第一啊。”
　　杜若纠正道：“我不是说他，我是说他弟弟。我听闻最近赵家家主把他兄弟二人召回去，听说有让次子继承家业的意思。本身弟弟的本事就比哥哥多些。”
　　“赵因生？”都多久没见这人了，怎么这名字还是这么阴魂不散，玉京秋翻了个白眼道：“他性格可孤僻了，见到我就要骂我，人也阴阳怪气的！要是姐姐嫁给他，那她夹在我和他之间能好受吗！我不同意！”
　　无须转头也知道玉京秋气得跳脚，杜若无奈地揉揉额角，拉着他坐下，“那你家那个侍从也挺不错的，为人谦逊有礼，我翠微居不拘于身份地位，我看他也不错。”
　　“哪能啊姨母！”这怎么也不能让姨母打起温儒的念头，玉京秋忙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墨臣那是我家家臣，我爹的义子，姐姐要是嫁进我家，那不是辈分乱了吗！”他抱着杜若的手臂左右摇动，“姨母，我亲自替姐姐去探探那个状元郎，还不行吗？”
　　她这外甥，人长得娇气，性子也是娇气，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唉，好了好了，都多大人了，还撒娇。”她常居扬州，整日摆弄自己那些草药毒花，自然不知玉京秋在外的顽劣做派，只当自己外甥还是小时候那个喜欢掉着眼泪撒娇的小人儿。
　　玉京秋见她态度软化，忙讨好一笑，“我才多大呀，我就算再大那不也是姨母的心肝宝贝吗？”
　　“你呀，就知道这一招。”偏生她又吃他这套，“姨母怎么会是那种看门第的人呢？要真是如此，当初就不会把你娘嫁给你爹。”
　　玉京秋莫名：“我爹怎么了？我家不是还挺好的吗，好多子弟想巴结我呢。”
　　“就是你爹的出身太高了，才怕她过去不安全。”玉家虽不是什么大世家，但威望确实不低，有时候名气太大也不是什么好事。她只浅浅一提，并未多作深入，想来也是不想细谈，“说到底呀，那江风绰——是叫这个名吧？他到底是个凡人，姨母如何舍得你姐姐，黑发人送白发人呢。”
　　“他叫江阑。”玉京秋纠正，“可我也是凡人啊，说不定我死的时候，姨母都不会老呢。”他说得随意，但听者有心。
　　杜若摸了摸他的鬓发，目光柔和，却又有些闪烁：“傻孩子，胡说什么呢。”玉家人向来不长寿，无论他是否能习得仙法，都是这般。
　　当年让妹妹嫁过去的时候，她也想了许久，心中诘问不停：万一呢？万一玉松迟与世代的玉家人都不同，万一他能活得长寿，同谢娉婷长长久久。
　　这“万一”还未应验，却又来了一个“万万”不能地久天长的姻缘，等待她的成全。她实在承受不起了。
　　“可人生只有一次，总不能让姐姐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吧，姨母不也一生未嫁吗？”

　　最终玉京秋还是说服了杜若，他早知她，面冷心软。
　　“秋秋，我们这么出来，不要紧么？”白术还是有些迟疑，为何她百般哀求以死相逼都撼动不了杜若的意愿分毫，而玉京秋进去一个时辰便说通了。
　　玉京秋摆摆手，拉着她走在前头，“蘅双姐姐，你就是放不下身段、搁不下面子，若是你早点对姨母服软，她早就放你出来了。正所谓‘动之以情’嘛！”
　　“我也不是……”
　　“嗨呀，你那点服软我能不知道吗？不过就是‘娘亲，我能不能’、‘娘亲，可不可以’，对不对？”难得这回轮到玉京秋挂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掐着嗓子模仿起白术倒是惟妙惟肖，“那哪能行啊！你要这样，要这样抱着她的手。”他一把将白术的手臂紧紧抱在怀里，手臂随着身子左右摇动，娇声道：“娘亲，求求你啦，人家真的很想去见江郎嘛！娘亲，好不好嘛！”
　　“这！这怎么能行呢……”白术满脸拒绝。
　　玉京秋早料到她如此态度，“姐姐，难道你对着那个江……江郎，也这么矜持过度吗？”
　　“这……这怎么就过度了？”
　　“姐姐，你自己买过胭脂水粉吗？”玉京秋问道。
　　白术果然摇摇头，“不曾，但侍女……”
　　“你看看你，姑娘家家的，梳妆打扮一点不会，成天就知道修炼修炼修炼，修炼能给你修炼出仙侣吗？”他觉得自己比杜若更像白术的娘，这份苦口婆心，当真是呕心沥血，“小六，给姐姐说说扬州都有什么胭脂水粉的铺子。”
　　“这……我也不知道呢。”小六有些难为情。
　　白术反驳道：“姑娘家又不是只注重外表就行了。再说了，风绰也不是因为外貌才心悦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嗨呀我怎么跟你说呢！”玉京秋一拍脑门，“姐姐，‘女为悦己者容’你明白吗？我的意思是，江风绰见到你为了他打扮地漂漂亮亮的，难道不会更高兴更喜欢你吗？”
　　“可我没有这么做，他就已经喜欢我就啊，那还有什么必要呢？”
　　听听这话说的，玉京秋也不知该说白术是太迟钝了还是太自信了。“姐姐，我是觉得，你的性子太沉闷了。你懂不？”
　　“沉闷吗……我很少有朋友，也不曾参与过热闹，可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也未能有机会改变。”
　　他就纳了闷了，“那你和江风绰是怎么看对眼的？”
　　“他受人欺凌，我救了他。”
　　得，还是个英雄救美。
　　翠微居不大，门下弟子也是寥寥，白术一入门便做了大师姐，一言一行更要注意。虽然杜若从来没有在这个方面对她多说过什么，但她一直惯于自持自省，总想着要给师弟师妹们做一个好的表率。
　　“姐姐，你有没有想过，比起修炼大成扬名立万，姨母更想要你高兴快乐。”
　　“……是吗？”
　　白术总是自己给自己加包袱、添责任，要知道杜若自己就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又是个独来独往无拘无束的性子，又怎么会无端给自己的女儿添上过多的负担呢。
　　“姐姐，你可以多一点娱乐，而不是总闷着，你可以多一点只是为自己而做的事情。”玉京秋劝道，“就比如说，姨母不让你和江风绰好，难道你就不喜欢他了吗？”
　　白术立即否认：“当然不会，怎么能如此始乱终弃呢。”
　　“那姨母关着你的时候你就不知道自己偷偷跑出去吗？”
　　“这、这怎么能，她毕竟是掌门……”
　　“她又没绑着你锁着你，她不让你去你就真不去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去找江风绰私奔呀！”玉京秋苦口婆心地教唆道。
　　白术目瞪口呆，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