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玉鬼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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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五官做得粗糙，却也有种奇妙的神|韵，一路走来始终是笑眯眯的，仿佛见着了天大的喜事，抑或是本就只刻着一个表情。他走近，对着玉京秋点了点头，周身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与释然，了却一桩陈年心事般的畅快。
玉京秋打量着他，他也不出声，任由玉京秋打量。
许久之后，玉京秋才试探道：“你是……赵因生？”他想不通，这段记忆除了赵因生，还能对谁有那么大的影响。
他笑了出来，只是声音有些奇怪，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笑着。却没有让人感到难受，反而听出了他的真诚。
他笑道：“豫章府、西厢房、老榕树、有酒。”
玉京秋被这句话弄得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挠了挠头：“啊？”
“赵芳至，请你，喝。”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开始逐渐变得通透，影子开始变淡，阳光开始穿过他的躯体落在玉京秋身上。
这一切发生得迅速又突然，他的生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让人来不及反应。他逆光微笑着，却不再说话。一如回忆中赵因生一刀捅入心口，寻求着解脱，寻求着度化。
“喂！”玉京秋想伸手抓住他，但他却从指缝中消逝了。很不可思议，一个活生生的人，不，一块石头，就这么在阳光下，消解了。
这不合理。
“这是幻境对吗，”玉京秋转身抓住孟晴回的手臂，急切地问道，“这里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对吗？”
孟晴回点了点头，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令玉京秋放下心来：“这是他的执念境，与怨念境相同。一旦愿者已达成所愿，执念境会消失，愿者也不会存在。”
这么说，他还是死了。玉京秋揉了揉额角，他还没有捕捉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却经历了一场死亡。他依稀记想起，赵因生虽然很讨厌，老是和他唱对台，可是人不坏。
他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让赵因生成了和他一般的玉城亡魂，又让他难以解脱。可在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时，这一切忽然又结束了。
周身的场景在迅速瓦解，变成了灰突突的官道和破败的城门，没有和煦的阳光和泛着绿波的城心湖。这是玉城真实的模样，怨气四溢，寸草难生。
“为什么你认为他是赵因生？”孟晴回忽然问道。
玉京秋只当她是不知道：“因为这一切都是幻境。刚刚我想起来，我在进玉城前遇见了一户人家，一对老夫妇十几年前死了儿子儿媳，却有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我听那个老妇唤他‘因因’，模样也和赵因生很像。
“我从一开始就踏错了路的话，必然是有人有意引导，只有可能是他们了。”只不过玉京秋还不明白，为什么赵因生会让老头儿告诉他塑形后的故事。既然不是心存怨气，那么发狂必伤人然事出有因，还是说他想让玉京秋替他报仇雪恨？这就不得而知了。
孟晴回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玉京秋又问她：“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个幻境里，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跟着你。”孟晴回照例只回答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玉京秋不解。
这次孟晴回斟酌了很久才回答：“有求于人，又受人所托，因而如此。”
“好吧，”玉京秋妥协，“现在我要进玉城找我的朋友。”
“自便。”她态度摆了出来，任凭玉京秋往何处走，她寸步不离地跟着。玉京秋感到奇怪，孟晴回这样做，他居然未感不适，甚至有些时候会忘记她的存在。
确定孟晴回没有恶意且赶不走，玉京秋也不管那么多了。繁事缠身，一件件来，当下要做的是把他的朋友从玉城弄出来。
这玉城，真是久违的破败不堪。玉京秋站在城门前感慨。
怎么来又该怎么走，他一概不知。他是做孤魂野鬼时被神秘力量强行吸引而来，走了之后又失忆得干干净净，能记得有个朋友在城中已是了不得了。怎么进去，着实令人伤脑筋啊。玉京秋站在城门口挠头苦想，踹门推门拉门，手都磨粗糙了一层，仍然不得其法。
“要开门？”孟晴回忽然问。
玉京秋点点头，却听她道：“让开。”虽然不解，但玉京秋还是退了两步往旁边一让。只见孟晴回抽剑上前，手握剑锋一划，再用划开的手掌往剑刃上一抹，随即抬剑刺入生锈锁死的城门缝隙，手腕一压，干脆利落地往下划去——
现在的世道法术都需要血祭了吗？！
“什么人啊这，干嘛呢？”
“我操，我闻到了什么，人的味道！”
“哇我的佛祖，有光诶！”
“别他妈哔哔行不，大家都很急的！”
“可别堵着我，嗨你们几个臭蠢蛋，让老子过去！老子要再世为人啦——”
“啥？？？谁来超度我们了？！！！”
“超度？哈哈哈哈哈我能投胎了是吗！！！我要投胎了！！”
“呜呜呜小芳我终于能去找你了……”
“找个屁啊找人家早投胎了，这都比你大十几岁了，谁等你这么个死鬼。”
“哎哟别介啊人间就流行这种差特别大的，那谁说的，可萌了。”
“萌什么萌，不允许的好吗，有没有点伦理道德。实在不行投胎做你小芳儿子吧，女儿也行。”
“万一小芳成了大老爷们儿呢？”
“哇那就没办法了，等个十几年还不投胎的负心汉，洗干净屁股等那啥吧。”
“哇做人好惨啊我还是做鬼吧。”
“都在想些什么啊，哪有什么前世今生，能不能投胎还不一定呢……”
“……”
玉京秋从那一丝缝隙中听到无数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熙熙攘攘，吵吵闹闹，在声浪中此起彼伏。随即他意识到了，那是被困在玉城的亡魂。
“师兄，是你吗？”有一个声音特别突出，像是贴在门缝中正朝外大声喊，清脆又年轻，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个少年人。他似乎是想了一下，又说道：“不对。玉哥，是你吗！”
“我在！”玉京秋想起来，这是他的朋友，没想到还认了个弟弟。“别急啊，马上就好了！”
“真的吗？我就知道你能成的！”那人很是喜悦。
玉京秋心里也松了一口，安慰道：“别急啊，哥马上把你弄出来！”
“天哪我听到了什么？有人要开门了！！！”
“我早就说了，菩萨来渡我了！”
“闪一边去，刚刚还说是佛祖呢现在就菩萨了，你只怕忘了自己是信邪教死的了！”
“哎哟都积点德吧，万一一不小心下辈子来了还烂舌头多不好啊！”
“是的是的，我祖奶奶告诉我说话不中听都人都要进拔舌地狱的！”
“什么地狱不地狱，这里不就是炼狱吗！你们这些刚死的不知道啊，我可是这破地方开天辟地头一只鬼，只迎来不送往都他妈快二十年了！这么个小破地方，做鬼也不逍遥，难熬啊！”
“这里居然存在了这么久了吗？不是说以前有人出去过的吗？”
“就老赵出去了，声都没个，再有的都在路上魂飞魄散了，换你你敢摸那块破石头吗？”
“那还是别了吧，还想多做几年鬼……”
玉京秋听得不是滋味，转头一看发现孟晴回完全不受打扰，仍旧兢兢业业地凿着门。问道：“你听见了吗？”
“什么？”
“没什么。”活人应该是听不见鬼怪说话的吧，“这门能开不？”
孟晴回停了下来，“被堵住了，动不了。”
“怎么堵了？”门内众鬼又开始叽叽喳喳。
“明明是好好的呀，锈都没了，有道缝哦，我能不能穿出去？”
“傻子吧你，你是鬼你也是人变的鬼，怎么会变形。”
“说鬼都能穿墙的果然都是假的……”
“什么假的，哎哟你也太天真可爱了，没逍遥快活过？”
“哈哈哈哈哈就是就是，想我当年，活着的时候没钱逛窑子，死了天天看活春宫，不过跟好多个兄弟一起也太……”
“得，停停停，口味偏重少儿不宜了啊！不过为什么我们城里没个女鬼？”
“都省省吧，好好想想什么把我们菩萨堵外面了。”
“还能有什么，就那块鬼石头呗，要不是它，哥几个鬼中好汉能这么憋屈？”
“哎哟那可就没办法了。”
“鬼石头”？据他所知，玉城只有一块石头有资格被命名，就是把他强行吸进城内的那一块。玉京秋屈指敲了敲脑门，这可有点难办啊。
门内忽然传出玉京秋他弟的声音：“哥！！！你过来，我有办法！”他声嘶力竭地喊着，费尽全力才扒拉到门边，
“怎么？”玉京秋依言走过去，透过门缝看向城内，无奈什么都看不见。这道门缝已经有一定宽度了，至少他侧过手掌能够伸进去。
“你把手伸进来。”
玉京秋将信将疑，他把手伸进去，岂不是又把自己送到了那块鬼石头面前，万一又被吸进去怎么办？不过他还是伸了手，毕竟也无他法了。
甫一深入，果然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要将他都魂魄与身体抽离。玉京秋忙把手往后撤，岂料里面的许多只手同时压在他手上，让他抽不得也进不去，不过好在魂魄受到的吸力因此减弱了。
忽然他的指腹感受到了一瞬冰凉光滑的触感，随后门缝间的压力减轻不少，他找孟晴回借来剑，插进去向外反抵。
“轰隆——”门开了。
只要撬开最为关键的一点，剩下的就很容易打开了。破败的城门终于卸下了它的责任，迅速地萎靡下来，如风中飘零的碎叶，没费多少力，便被鱼贯而出的亡魂们碾如齑粉。
在常人眼里看来，这确实是不可思议的一幕——厚重的城门才挤开了一道口子，就突然被大大地推开，并迅速地从门轴上脱落风化，仿佛时间也在这座城池划拉开了一道伤口。
但玉京秋不是常人，他站在城门中间，整个人都要被蜂拥而出的亡魂们挤得没个人形。不是对他的石头身体，而是对他魂魄的冲击。
“我自由啦——”
“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去看我儿子了他成亲了没有啊生娃了没有啊娃几岁了！！！！”
“你死得也太早了吧……”
“呜呜呜吾主永存！”
“谁他妈把这个邪教放出来了，丢进去！”
“哎哟可算是出来啦，再也不用被男鬼摸屁股骚扰啦！”
“……”
“……”
“……妈的。”
好一阵的冲撞之后，野鬼们都散得七七八八了，只有少数还留在城里，不过也在往外赶了。玉京秋揉了揉额角，抬头一看，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少年人正站在面前打量着他。他展颜一笑，脆生生地喊道：“哥，我就知道你行的！”
玉京秋和孟晴回、柳扶疏走在远离玉城的官道上，简单地给柳扶疏解释了一下还魂失忆的事情，后者表示理解并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姓柳名扶疏，无字，小名六六。
“那要不要我也给你找块玉装着？”玉京秋问他。
“不用啦，”柳扶疏摇摇头，愉快地在空中飘来飘去，“现在这样很好啦，我可不想失忆。这样挺自在的呀。”
玉京秋只能点点头，“那好吧。”忽然又想起来，孟晴回是听不明白他们对话的，她会不会觉得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有点奇怪？“那个，孟……姑娘，我朋友在这里呢，他会和我们一起走。”
孟晴回一直跟在后面低头走路，闻言抬了眼皮看了他一眼，问道：“去哪？”
“呃……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玉鬼十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