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闲人》贺居庸

19、蝶念

　　在深谷里面呆了三日，我虽喜欢这环境，却也感觉不习惯。每日里都只有短短一两个时辰的阳光，其他时间多是雾气，也不知这些牡丹、蝴蝶都是如何习惯并生存下来的。
　　深谷里面只有两套房子，勿忘住的那套是以前那个大妖住的，大妖走了，房子便留给了刚刚化形的勿忘。我现在住的这套，是勿忘刚化形的时候住的。
　　“那时候刚化形，比起住在房子里面、像个鸟儿一样被关在笼子里，我更喜欢以天为被地为席，找朵花儿就能一夜好眠，睡不着就看看星星月亮，多好。”
　　“是以勉强住了几日，我就回到外面睡了，这房子也就一直空着。后来大妖走了，我住着住着，反倒是习惯在屋内睡了。”
　　勿忘给大妖做了一个祭台，因他也不知道大妖是什么妖，便照着传承记忆里蝴蝶家族的祭台做的。
　　我瞧着祭台上镌刻的纹路很像我活着时候受封娴妃、皇帝穿的那一套衣服的纹路。记得当时觉得奇怪，趁皇帝心情好的时候还问过一嘴，只是皇帝但笑不语、并不告诉我罢了。
　　“这个纹路，是你们蝴蝶家族的？代表什么意思？”有点像蛇，又有点像枯枝，再细看又像是水流。
　　勿忘羞涩一笑，很不好意思的模样：“这不是我们的，是大妖在时喜欢的。我见他穿着的衣服上都是这个纹路，便在祭台做好之后、自作主张刻上的。”其实他刻的也不是很像，只有几分神韵而已。
　　我的手不受控制的摸上了纹路，没有任何提防的共享了这个大妖的部分记忆。
　　“我做错了什么？你们为何要如此待她？”
　　一群扛着锄头木棍的村民围着一男一女。男的穿的就是这种纹路的袍子，女的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我站在边上，纯属一个旁观者。他们看不到我，我也触碰不到他们。让我好奇的是，这个大妖是邵阳东的模样。
　　“人妖殊途，三娘，回头是岸！”有村民道。
　　女的还有一些意识，微微笑着摇头：“我有今日，全赖各位给我一口饭吃、将我养大。你们要我的命，那便拿去，这是我欠你们的。可我不后悔我的选择，我也不怨你们。你们且安心回去吧，我都要死了，我死了之后，阳哥也不会再来。”
　　男子满脸的泪水，抱着怀里的女人像是抱着全世界。
　　“三娘，人跟妖不一样。我们已经得罪了他，今日若不给他除了，明日死的就是我们了。你若要上路，就先上路吧，我们送他去与你团聚。记得投胎时候睁大眼睛，莫要不同族。”
　　三娘都没来得及说话就呕了一大口血，欲要再劝，村民们已经扛着锄头木棍涌了上来。
　　男子护着女子，任由锄头木棍砸在身上，很快背上鲜血淋漓。
　　“阳哥，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凡人的。你会一直做到吗？”
　　男子闷哼着任由那些锄头棍棒落在背上头上，耳朵都被活生生削掉一只。
　　“丹儿，丹儿？丹儿？！”
　　女子没等到回答就咽气了。
　　“啊啊啊啊啊！丹儿！”男子一声吼叫，那些围着他打的村民全部被振飞了出去。
　　我看到黑色雾气从他身上冒出来，他衣服上的那些纹路仿佛活了一般游走下来，然后迅速扑向四周。有些村民都还没有爬起来就被啃食了血肉，在一眨眼、连白骨都没有了。
　　“丹儿！丹儿！”男子抱着女子，有些失心疯一般喃喃自语：“不能杀凡人！不能杀凡人！”
　　随着他一路走，那些纹路无处不进、无孔不入，虫兽尽死，草木尽消，土地成沙子。比灰飞烟灭厉害的多。
　　说实话，我有些怕这些东西，游走如灵蛇，破坏力却又如此强大。活生生一个个人，眨眼睛就被啃食的一干二净；这些沙化的土地，没个几百年肯定是恢复不了的。若非清楚知道我在别人的记忆中，我怕我会当场晕过去。
　　我不怕血，但我怕沾上人命。
　　我不由自主的跟在男子后头，跟着他一直走一直走，看他找到一处自然形成的暗井，抱着女人直直跳了下去。井水不断的奔涌出来，很快在地面冲刷出了一条河道。作为源头的井已经被泥沙填满了，只余一个小口往外冒水。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叫人生死相许。
　　书里面的爱情，我在年少时也曾偷偷的憧憬过。远没有亲眼所见的，让人心神巨震。
　　两个樵夫结伴，远远的将柴禾放下往这边而来。他们是这一带的樵夫，常在这里取水喝的。
　　“哦，这里什么时候有了个河道？”
　　“道宽水少，分明是条溪。”
　　“是河是溪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暗井被谁给填了？”
　　“填了就填了呗，以后咱们喝水，还安全点。”弯腰就能取水，可比对着深不见底的暗井好多了。
　　“说的也是！嗯，这水好清甜！”
　　“我也赶紧尝尝。哎，不错不错，咱们多喝点。”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牡丹？牡丹你怎么了？”勿忘的脸呈放大式对着我的脸，吓了我一大跳、迅速回神了。
　　“刚刚、刚刚沉思了一下。”
　　对于我这么糊弄的理由，勿忘也相信，摸着头、透着些傻气：“我有时候想找人说说话，也会来这里沉思沉思。你要是想找的人不在，你也可以跟我说。”
　　“我没有什么想找的人。”只是突然想到，我死的时候，皇帝是真的在伤心的。
　　勿忘突然变身蝴蝶，绕着我飞。绕了几圈后又化作人形，收起翅膀的那一刻确实美极了。依旧是蓝纹、黑衣。
　　“我收翅膀的时候，是不是很好看？若是好看，你就笑笑，不要再伤心了。若是看一次不够，我就多变几次给你看。”
　　我本来想笑，却笑不出来。抬手一摸，一脸的泪水。
　　勿忘初心，勿忘心安，勿忘归路，勿忘旧人。
　　“勿忘，你的名字，确实是个极好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