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神女传》绕指柔肠

5、第五回

　　日已当空，蔽天的叶棚顶住了艳阳对大底展开的狂肆扫荡，予人以数分阴凉。
　　又不知行了多久，树木终于变得稀了，二人的视野摆脱了密林的限制，于此刻豁然开朗：眼前是一块开阔的林间空地，其周围由树木环抱之而成的一层厚厚的绿嶂让这一块地方变得极其隐蔽。平地中央有一片不小的池塘，一幢简陋的二层小木屋临之而建。
　　自木屋的正大门入，是徒有四壁四门的一间客厅，也没什么家具陈设，十分简朴。霖雨指了指左手边墙上开设的那一道小门：“陆离哥先去书房坐，我且去处理一下刚采来的药草。可能…要一段时间…”走开。
　　陆离无奈，撤下自己的旅行包，将之丢在了墙角，旋即上前，推开了那扇似是久未动过的木，进了书房——
　　房间不大，两排书架，内装修简陋，墙角还有不少虫儿钻来爬去，让陆离不禁想到了明代散文家归有光在《项脊轩志》中对项脊轩的部分描述：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且看书架，上陈的都是古近代较为流行的线装书，但也有不少包背装、蝴蝶装的书籍，想必流传了不少时间，与这幢木屋一样，应该都有过百年的历史了。陆离随便抽下一本书，粗粗翻看几眼，里头的字也都是已臻完美的雕版印刷术的产物。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书，这个年纪，读多少书都是不算多的。
　　陆离在书架上找着那些可能激得起自己阅读兴趣的书，不想却发现了一些让他觉得怪异的地方。比如本应有一套若干本的《史记》却只有第一册；本应有十卷的《逸周书》在书房中却也只找得到第六卷…
　　“这间书房…怎么回事？”陆离将书房中所有未完整成套的书全都速看了一遍。…从霖雨非要请自己来她家玩、到了之后却特地指使自己去书房坐的反常情况来看…不对劲。
　　——肯定是想多了。对于自己那不知哪来的丰富的想象力，陆离感到有些无语。这个时候，不如再完善一下自己接下来的行程计划。比如，高黎贡山那边分布了哪些少数民族，了解一下，也方便自己入乡随…
　　…少数民族？
　　等等，刚才那些书好像有什么被自己忽略了的共通点？…陆离使劲回想，终于想到了答案——
　　在方才自己翻看过的《山海经·大荒北经》、《史记·黄帝本纪》、《逸周书·尝麦解》、《路史·后纪四》等未成套的书中，都有相关涿鹿之战的记载。而此战的战败方的部落首领蚩尤，便是苗族人的先祖。不难猜了，霖雨可能是苗人。…可四川这边有苗人聚居区吗？
　　带着数团未破的谜云，陆离离开了书房，去到了后院。
　　在后院观赏美景确是美事一桩。午后的阳光一束一束地溅落于池塘的水面，轻风在其上拂出粼粼的波纹，细碎的光片由此漾了开去。水中嬉戏的鱼群不时捣毁映在水面上的耀日，成群的鸡鸭分踞陆水，结队相伴。
　　霖雨正于一个放在水边的箩筐旁，前倾着身子，向其中一株一株地丢着草药。
　　陆离前去，有所动静。霖雨赶紧回过身来，挡在箩筐前边：“陆离哥，…别过来好不好？”
　　“？”陆离自然是更加好奇了，“不好。”遂走来。霖雨没法，也不强行阻止，只侧身让到了一旁：“那你可别被吓到…”
　　上前，探脸，观望。陆离只倒吸一口凉气，身子颤了颤，所幸没有被吓破胆。…其阴影笼住箩筐中的空间时，里头的数十只蛇、蜈蚣、蝎、蚁等物开始更加亢奋，相互撕咬着不肯停下；一旁置了一个两眼空洞的森森白骨，用它那无形而绝望的眼神盯住了陆离。
　　身旁的一声叫唤，仍没能将沉浸在讶异之中的陆离彻底拉出…
　　陆离机械控喉，扭头问霖雨道：“这是？”
　　“蛊，”霖雨的神色平静异常，似乎对着这箩筐中的头骨视若无睹，“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会了我很多生活技能，炼蛊也在其中的，她说这可以用来保护自己。所以我才生…活到现在。”
　　“你果然是苗人，”陆离倒显干脆，“你用蛊害人，这…”
　　…是的，那个原本如星月般耀而不争的霖雨的形象，因陆离看到的这一情景而瞬间倾塌，取而代之的却是…
　　“啊…”霖雨一个劲地摇着头，“我只杀那些想伤害我的人，保护自己而已；那些像陆离哥一样偶然路过这里的人，我都会帮他们走出去的。”她的话说得十分急促，担心这一变故会让陆离赶紧离开这里。
　　——所幸，正当防卫似乎很是合理。陆离稍松口气，旋又对此术生了一些兴趣：
　　据传，蛊虫始为三苗先民用于情誓，两只为对，亦称情蛊。如遇背叛，女方自尽，蛊从其体内飞出，引动另一情蛊破体飞出，使男方身体巨痛七日之后气绝而亡。…曾有汉族男子进入苗疆，见苗女多情，便居住下来，待二三月后，借口离开，许久不回；苗女自尽，汉人蛊飞人亡，方致谈蛊色变。不少药理学家都曾试图寻找能够解除蛊毒的药方，却未有成功之先例…
　　像巫蛊术这种几已失传的本领，陆离在有生之年居然还能见到，也不枉白活了这辈子。但据他的了解，这种技术只在苗女中传承；炼蛊之人还须每年以蛊杀一人，中一旦有二三年的间断，蛊师自己则会为万蛊噬身而死；但蛊术达出神入化境界者，可以抑蛊之术大大延长此间断时间。
　　…可是，这样一来，陆离更猜不到霖雨邀临自己的目的了——显然，她不想让自己发现她所炼的蛊。在原地转了几个圆圈，又望了望着霖雨那满不在乎的神情，陆离总觉得哪里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