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神女传》绕指柔肠

3、第三回

　　最重要的是物资问题。现方圆百里都几乎没什么人烟，补充不了水与干粮，盘缠更是没处赚，要想在七月到来之前抵达此次行程的最终目的地——中国云南西部的高黎贡山，几乎没有太大可能。
　　——计划赶不上变化。
　　墨迹在纸页上大肆蜿蜒，留下一个个飘逸潇洒的文字与记号。女孩方才吃饱，见此，便凑近了去看：“你字写得真好。”喜悦与钦佩的神情于俏脸上流露，因为这些字让她看着十分养眼，即使…
　　“一般。”少年的手腕一刻不停地动着，眼也直盯着地图与笔记本看。半晌才写完计划，长歇一阵，发现女孩还坐在自己的身边看着。尴尬之下，少年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女孩晃晃脑袋。
　　少年小吃一惊：“你父母呢？”
　　见女孩当即垂下了双目，少年即意识到自己多了嘴。
　　“在我五六岁那年被山里的老虎吃了，”女孩看少年不知所措，也无所谓地解释了一番，“之后我就一直住在这山里了。”
　　细想无人陪伴，就她孤身在这山区里生活，他难以想象这差不多十年里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肯帮我起一个吗？”嗫嚅一会儿，女孩提出了那个方才一直藏在心间的希求，“你会写这么漂亮的字，一定是文化人了？”
　　与其说她没名字，不如说是不记得了，毕竟这么小就一人生活。也少有人记得小时候发生的多数事——印象深刻的例外，就像女孩的父母被野兽杀死，此情若是亲见，童年定会蒙上一层日后难以磨灭的阴影。
　　少年性爽直，听女孩如此夸他，便道：“还好了。起名是吧，我试试。…你姓什么？”
　　女孩以一指扣唇，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转，却并无收获，遂摇头道：“不记得了。”
　　这让少年有些为难，因为即使是取姓，也须有根据。思忖片刻后，少年道：“《路史》有载：‘帝喾之子土蜀，为蜀侯。还有续姓、暮姓、偏姓等。’你喜欢哪个？”
　　“随意了！”女孩听不懂文言文，只得照着少年的意来。这更是让少年犯了难。
　　夜色清冽如水。头顶空际，万里星汉，壮观十分。女孩抬眼观天，知道少年的脑中现正翻江倒海，心想这么为难他怕是不大好，就先问少年他的名字。
　　“我？”少年一听此问，立马精神起来，在本子上新开一页，写下了四个大字，“字陆离，号闻天，字号相连即为名。字，取自《楚辞·离骚》中的‘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一句，陆离是色彩绚丽的意思，就是说我志在演绎出绚丽的人生，涉及面广；号呢，则取自《诗经·小雅·鹤鸣》中的‘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一句，是拆出来的，闻天在语境中就差不多是一鸣惊人的意思。”
　　如此深奥，让女孩听着都体会得到学问的伟大。看了一眼笔记本：陆离闻天？…他是这个名字，自己就不能有这种名字吗？
　　“那我就叫你陆离哥吧，你看着比我大，”女孩请求道，“给我起个跟你这差不多的就好啦。”
　　陆离答应着，却左思右想，绞尽脑汁而久不得。沉重的笔尾不歇地戳着那依是只有四个大字的笔记本书页，节奏清明的轻响声令身旁静待着的女孩顿生了睡意——
　　从古诗文中截字词以起名，多遵从“女诗经，男楚辞；文论语，武周易”的规则，但不仅限于之。…联想到朋友们的名字：松竹文山，字取自南朝梁元帝萧绎《与刘智藏书》中的“山间芳杜，自有松竹之娱”一句，有快乐、开朗之义，号取自□□《与方志敏同志手书有感》中的“文山去后南朝月，又照秦淮一叶枫”一句，号文山者，南宋文天祥是也，因文山一号，便蕴了文公不屈的意志与精神；松竹又有个朋友叫凌雪画眉，前截取自陈毅《梅》中的“惟有腊梅破，凌雪独自开”一句，有坚强破阻之义，后截则取自明代方孝孺《画梅》题，梅有志向高洁者，其义自不必多说…
　　起这种名，须兼顾两方面：其涵义应与所有者的性格或某些特征、相关事件相符，以及连作一起时读来是否中听。
　　“如果是暮姓的话…有元代马致远《江天暮雪·寿阳曲》中的‘天将暮，雪乱舞，半梅花半飘柳絮’一句，唐代王勃《滕王阁序》中的‘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一句，还有…”
　　大串相关的诗文句被写在本子上，头发也快被抓成了鸡窝。少女道：“这类字号，与原姓无干吧？”
　　陆离苦笑一声，这才恍然，思维马上清晰了起来：“唐李白《赠从弟冽》中有一句‘傅说降霖雨，公输造云梯’，前截即字，可以是霖雨，大概意思是恩泽。…予人恩泽。”
　　“予人…恩泽？”看陆离似有成果，女孩的倦意顿时便如烟云般消散。
　　陆离指了指自己的那条还受着伤的脚：“这伤是你帮我处理的吧？草药磨成粉后混着蜂蜜、琼浆之类的涂在纱布上再行包扎，是山里人处理蛇毒常用的方法；喏，这只鸡被我猎来了，你也没说什么…这些不算是你予我的恩泽？”
　　“你也帮我治了伤，我们扯平了的。”原来方才遇见时，对方读出了自己眼中的那一丝昙花一现而过的惊诧。
　　“我伤的你，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陆离瞥她一眼，见其服饰上装点着的各异的花朵，“你喜欢花？”
　　女孩轻轻颔首，又稍勾细眉：“不好看吗？”
　　陆离不语，只挥腕，在笔记本再次新开的一页上写下四个清新潇洒端正有加的大字给女孩看。女孩接过本子，看了半天，突然自嘲般道：“其实…我不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