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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心有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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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节过后,残雪消融,大地回春,树木也开始发出嫩芽,学校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组织全体学生去植树,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那是个初春的下午,我们班负责的地方是教学楼后面的那片荒地,这块地干裂而坚硬,泛着灰白的碱花,以前不是没有在这栽种过,可惜成活率非常低,因为这样的土质并不容易生长树木,但是学校每年还是要来啃这块硬骨头,也不知道是想栽培树苗呢还是想栽培我们手上的茧子。
我们班每人分了五个树坑,班主任先横平竖直地定好坑所在的位置,然后做下标记,宣布了坑的大小要求:直径五十公分,深度六十公分左右。女生的力气小些,挖起坑来格外费力,先是一点一点地把外表皮的坚硬土壤铲去,然后把铁锹垂直对准地面,用一只脚用力地踩下去,铁锹戳下去的那一块就会现出一道浅浅的裂痕,接着手握铁锹使劲地把那块松动的土块撬起来,扔到一边,再慢慢深入往下挖。
大部分女生会求助于男生帮忙,当然,许颜颜是例外,她勉强挖了一个树坑,就由其他男生代劳了,她待在一边左手叉腰,右手悠闲地充当着风扇,不停地给自己驱热降温,标准的一个茶壶状,不过,就算是茶壶,人家也是最漂亮最受宠的那个茶壶。其他女生基本上挖了两三个就开始拉附近的男生帮忙了,小月大概是做惯了农活,一直是自己在一边悄无声息地挖坑,动作娴熟而麻利。
我眯着眼瞅瞅自己已经挖了的三个坑,怎么看怎么觉得象视力表上那些符号,一直溜排开有越来越小的趋势,照这样下去,最后那棵即将放进来的树苗还不得憋屈死。我自嘲地笑笑,又手握铁锹弓下身子把第三个洞剜大一点,然后我开始挖第四个,手在铁锹上磨得生痛,撬起来的土块越来越小,汗倒是越流越多,我隐隐觉得自己手上某个部位似乎有刺痛感传来,就抬起身子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根部竟赫然立着两个亮晶晶的水泡,嗬,我还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娇嫩,我伸出另外一只手摸了摸水泡,那种钻心的痛立刻让我龇着牙打了个激灵,我缩回自己的手,想想当务之急还是把坑挖好,不就是几个水泡嘛!我决定先把水泡撇一边,又低下头继续挖坑,看看大小差不多了,就绕着圈在坑的四壁寻找合适的撬点剜土,这样可以节省点力气。
“你还剩几个坑?”我听见闻宇粗涩的声音,他正在变声期,所以那个声音听起来带着点刺耳的熟悉感。
“一个!”我头也不抬地答。
“就是这个吗?”他指着一个还没有动土的标记问我。
我抬起头,闻宇的脸上淌着汗,带了点微红,热切地看着我。我这人有个特点,就是遇事不喜欢低头,哪怕天塌下来了也喜欢把头拧着,这样的性格,说好听点是倔强,说不好听点就是逞强。就象现在,我明明感觉到自己手上的泡已经烂掉了,火辣辣的灼痛着,可是我也不会去求人帮忙。
“我自己来吧!”我淡淡地拒绝。
“没事,反正我的已经挖完了!”说完他不等我答应一声就弓下身子开始挖坑,很有幅度地铲,踩,戳,撬,扔,的确比一个女生的动作有力度多了。
我默不作声地修整着自己挖的那第四个坑,也许,我不该这么冷淡地对待他的热情。
暮春时节的一个傍晚,阿申因为有事留在学校,只有我和闻宇走在放学的路上,北方春夏之交特有的漫天柳絮,轻轻柔柔地缱绻于舒缓平和的细风中,温柔地侵袭着我的脸,我抬起头望了望纯净高远的蔚蓝色天幕,只有一抹并不刺眼的金黄,安静祥和地涂在西面的树梢上,我眯了眯眼,心情豁然开朗起来,头顶上白杨树特有的叶似乎也体会到我此刻全然不同的心境,亦在风中婆娑起舞,那种和谐,那种通透,那种怡然,就那么明快地钻入我的心房,我忽然不想回家,也不想做作业,只想在这这份静谧和恬淡中梳理自己的心情。
我转头看向闻宇:你先走吧,我在这里待会!说完我没有理会他的反应,信步走到离十字路口不远的水渠边坐下。
干涸的水渠里,残留着几汪水洼,有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蹲在那里玩泥沙,纯朴的笑脸上弥漫着童真,响铃般的声音洒落天涯,极致的情,极美的景,我的心就这样被诱惑和迷失了,思绪飘乎游离起来,天儿蓝蓝不知身在何处,心儿飘飘不知荡向何方。
一个涩涩的笑声突兀地响起来,象把破空而出的利剑,一下子拉回了我的思绪,我转头注视声音的来源处,不期然看见闻宇正置身于那帮孩子中间,热闹地玩耍着,夕阳下金色余晖透过枝叶散射下来,照在那个十五岁少年的脸上,让我第一次真真切切看清他的容貌:宽宽的额下是淡淡的眉,温柔的眸子透着活泼,高耸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一笑就露出可爱的小虎牙,他的欢乐就好象离离原上的小草,简单但广阔。
那一刻,我出现刹那间的恍惚,他对我来说,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自从他闯入我的生活,为我揭开异性少年未知的一面,他的阳光,他的空气,他的呼吸,他的喧闹,都一下子通通涌入我的世界,也许,从我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作业起,我的一点一滴都慢慢地与他渗在一起,直至彻底交融,直至成为彼此生活的一部分。
我抬起头看看沉沉下坠的夕阳,拍拍裤子站了起来,走到闻宇跟前:我们回家去吧!
“那去我们家做作业!”他抬起头眯眼看着我,带着些促狭的笑,孩子气地讨价还价着。
我心里虽然觉得好笑,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到了他家,我们依旧各自做各自的作业,写了一会,我觉得有点累,就起身坐到他床上,顺势靠着床头的被子闭目休息。
这时,我听见一个即远而近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我,感觉到有人慢慢地坐在了被子的旁边,他的呼吸声有点凝重,清晰地传入我的耳膜,我甚至感觉到丝丝灼热的气息扑在我的头皮上,然后,一只手,很缓慢很缓慢地放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头发。
我的心扑扑地跳动着,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让我的呼吸也不能顺畅了,我从来没有跟一个男生靠的这么近,而且被他这样亲昵地抚摸头发,有些不知所措,想想这样终究不正常,不,是太不正常了,就倏地睁开眼睛,转头静静地看着闻宇,他也停止了手中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目光交汇处,我们都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后来很久以后我看见一本书,才知道如果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对视之后没有任何感觉和反应,那才是真正的什么也没有,而我,当时注视他的时候心情并不是没有激动,但更多的却是不解和好奇,就象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非常想探索外面的那个未知世界,而他,我就不知道是否内心真的有什么反应了)
好一会,闻宇才咬了咬唇,嘴里含含糊糊的:虽然,虽然你不漂亮……
门吱嘎一声开了,象极了一部三流小说,情节烂俗却真实得让人咋舌,闻宇的爸爸正准备走进来,看见我们两人的模样,神情变得有点古怪,我的脸突然就红了,别向一边再也不敢转过来,他跟我打了声招呼,又急忙退了出去,屋子里诡秘地安静下来,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我觉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心就象作贼一样落不回实处,过了一会,我实在忍不住了,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告辞出来。
回家的路上,我感觉非常尴尬和茫然,虽然我不知道他要对我说什么,可是似乎有些东西改变了,已经偷偷的不复最初的模样,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却理不清头绪。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似乎被某些事情束缚着,不再无所顾忌。我基本上不去闻宇家做作业了,因为心里莫名其妙地惧怕和他单独在一起,而闻宇,则隔三岔五地到我们家来找我,大多时候,都是他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