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应怜我》谨玓

3、壹.自在飞花[2]

　　我只是看，看他们日落而作日落而息，我从未想过能于此结识一个凡人。
　　她叫方清窈，是我先前所言的很爱笑的人。
　　她爱笑着拨开我额前微长的碎发，问我这样是否能更清楚地看见这个世界，看见林栩。她一笑，我就能看见她的两颗小虎牙，煞是可爱。我很喜欢。
　　林栩是清窈的青梅竹马，大她六岁，他喜欢我。他们一世以知己相称，我曾想过若不是我的插足，他们此时会不会在一起，过得很恣意潇洒；又或许方清窈没能有幸遇上我，一辈子活在了林栩的记忆里，活在了十二岁。
　　清窈的家在江城，她家同林家都是江城底蕴极深的家族，且两家比邻，林栩大了清窈四岁，两人从小交好称兄道妹。她十二岁时同林栩一道出游失足落了水，我恰好路过，看看在水里浮沉不时露出个脑袋的姑娘和一旁无措的少年。林栩不会水。我有些不忍，内心扎挣了片刻终究纵身跳了下去把她拉了上来。我的水性向来很好，是从前同东荒的少年郎们瞎蹦跶的时候练起来的。
　　被我救上来的姑娘模样清俊，一双眸子亮得尤其讨我喜欢。她的衣着也是不俗，想来出自大户人家。我思量着在逆旅宿久了也腻了，这姑娘又生得如此合我眼缘，便撒谎说彼时我十六岁，父母双亡，正要投奔远方亲戚，然这位远方亲戚我却是连没都没见过，心中难免有些膈应，今日又碰巧遇上他们，觉得投缘，不知他们是否愿意收留我。
　　清窈大约是被水灌得有些糊涂了，想也没想便扬起一个极明媚的笑答应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样笑，我从不知道有人大笑也可以笑得如此好看，没由来地摸了摸她的头，往自己身上施了个障眼法让我瞧着能同他们一道变老，便跟着去了清窈家里，然后隔壁的林栩瞧上了我。
　　但我到底是不可能瞧上林栩的，最首先的原因便是百年之后他左右不过一抔黄土盖脸，而我却还有数不清的百年。照着常人的眼光，林栩确实称得上优秀。清秀的眉眼，满腹的才华，底蕴深厚的家世……平心而论，我挺欣赏他。
　　他娘已为他寻了不少的好姑娘，他却梗着脖子不答应。后来他爹瞧见林栩得了空便往清窈家中跑，忆及清窈同林栩这十多年的交情，想着清窈也到了年纪，林栩又是个害羞的主，从不向自己的父母袒露心事。于是他爹便自作聪明地去清窈家向她父亲递了庚帖，自以为为儿子成了桩美事。
　　清窈她爹来询问清窈的意思时，清窈听得傻了眼，不明白这事为何会落到她头上。彼时清窈的年纪也算不上小了，早在四年前，行过了笈礼，近日刚学了如何用簪子盘发。林栩更是早已到了成家的年龄。那时在清窈房间同她说悄悄话的我也晓得就因为我违了司命星君我娘的意愿，硬是在他二人中间插了一脚，他们俩此时才会丝毫没有婚配之意，一个一心追求我，一个哪家公子都看不上眼。
　　我忖度着兴许嫁给林栩于清窈也是个不错的选择，看到支吾着不知如何解释的清窈，便上前把清窈拉到了身后赔着笑向着她爹：“清窈心性向来单纯您也是晓得的，想来她还从未曾想过这档子事，此时怕是害羞了。我看清窈同林栩二人倒是登对得很，且由我这做姐姐的来劝她一劝，如何？小女儿家家的此时怕是羞于向您老说这些儿女情长的心事呢，还是请您老先回避回避？”
　　她爹见了我原本向着清窈和蔼的脸登时阴了阴，瞪了我一眼，一挥袖子就走了。
　　他向来不喜欢我这个被他十二岁的女儿脑子一糊涂捡回来的人，只是因为他向来疼清窈疼得不得了，才容忍了我许多年。他觉得我很不守规矩，却不知我还在天上时没人拘着，脾性比此时顽劣了不是一星半点。
　　我拉了清窈到她床边坐下，劝道：“你看这林栩也是老大不小了，你也到了年龄，你俩一直以知己相称，虽对对方无半点爱慕之意，却是我能想到最登对的夫妻了。”语罢，我觉着还不够，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我也晓得林栩对我的意思，只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他的。”
　　清窈转了转眼珠子，终于又拾起了我惯来最喜欢的笑容：“姐姐，我倒觉得你和林栩哥哥更登对些，我要是同林栩哥哥有什么可能，怕还是得等到下辈子。”
　　我握了握她的手：“你须知做夫妻最讲究的不过是一个‘相敬如宾’，所谓爱情倒没那么要紧。林栩他知你懂你，这便够了。若将来嫁了个不懂你的人，怕我以后都难见着你了。”我也不晓得自己一个什么都不曾经历过的人在这瞎说什么。
　　清窈敛了神色，嘀咕了一句：“清窈不想嫁人，清窈不想为人妇，清窈只想一辈子活得自由自在的，和姐姐一起。”
　　我能明白清窈，许多神仙自由惯了，一辈子都不曾寻找爱侣，只是凡界有凡界的规矩，我们不得不妥协。我只好再次开口：“我能懂你，毕竟我这辈子也是不会嫁人的，只是等你再年长些，怕是要遭人笑话的。我脸皮厚些，不怕旁的人取笑我，只是你也晓得，我最见不得旁人说你闲话了。”我说此话时句句动情。在这凡世同我交好的不过清窈和林栩，我丝毫不怕自己丢脸，至于清窈我却是永远见不得她受苦的。
　　清窈闻言又欲开口，却被我堵住了：“若你嫁过去，我就答应你同你一道搬过去，左右我是不怕旁人笑话的，你嫁过去我也不知该去哪过。你看如何？”
　　她的眼睛亮了亮，抓住我的手，又露出了那一对讨喜的小虎牙：“姐姐当真？”见我点头，她又说：“今晚便让我再考虑考虑吧。兴许姐姐你说得对，嫁给林栩哥哥是我最好的选择，也是我唯一的选择了。只是姐姐，我一直奇怪你为何瞧不上林栩哥哥？莫不是别家公子在此处占了个地？”她戳了戳我的心口。
　　她这话倒让我想起了我命定的夫君。那日下凡时还见着了红线闪了闪，此后却再也没见着过。初初我还夜夜辗转惦记着他，后来遇见了清窈林栩，日日同他们过得逍遥，我又是头次见识到凡世的精彩之处，见到什么都觉得有趣得紧，便渐渐把此事抛在了脑后。此时清窈这么一说，我才记起来，禁不住开始想他现下在何处，过得如何，旁边是否站着别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