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应怜我》谨玓

2、壹.自在飞花[1]

　　这男子自然是死不了的，凭着我小指上不安分的红线便可以断定。
　　我勉强架起比我高了一个头的他，把他拖回了我的处所。看着一路上被我拖出的触目的血痕，我于心有些不忍，又绕到了后山为他寻了些草药，扯了他的衣服为他处理伤口。
　　倒不算是没羞没臊，只是我觉得我们俩早晚是要在一起的，且我长于东荒，从小便没什么规矩，以为此时倒不必避嫌——虽然我现在对他实在是半分感情也没有。

　　我们是命定的夫妻。
　　我的父母此时远在九重天之上，我是天上文曲星君的女儿。我一生下来小指便缠了红线，我的父母便给我取了个名，舒绀。于是我也很配合他们，喜欢上了穿绀色衣裙，即使我的父母都未想过这一层。
　　他们告诉我这是命定的姻缘，且是个好姻缘。神仙们住在天上，神女涵君掌管着星辰运行的奥秘，引导着凡人们前行。我们似乎掌管着天地，但偶尔也会听从于上天的安排。如我。
　　姻缘线本是月下老人为凡人们牵姻缘用的，红线往男男女女的脚踝上一绑，再大的仇都抵不过两人的一个对视，然后天雷勾地火。但一些神仙甫一生下来小指也缠了红线，这便是天赐的姻缘，万中不足一。
　　是了，此时躺在我面前的便是我命定的夫君，虽然这是我们初次见面，我甚至不晓得他的名讳，看见他时我甚至没有想象中的怦然心动。于是我想这或许并不是一段好姻缘，但是我命中终究会嫁给他。
　　一生下来，我指上的红线便不疾不徐地飘向天宫方向，想来我的夫君他也是天上的仙人。九重天却不止九重天，天界是个界，天上有浮于顶的天宫，在最高最高的云层之上，也有沉稳的大地，分四海八荒，离了天界便是人间，数不清的大千世界。我的父亲是个开明的星君，虽有这天命的姻缘，但他担心我从小便为此困着，且着实希望我能有个和其他孩童一般无忧无虑的童年，有一段随我心意的姻缘。因此我尚小时，他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我，欺负我年少懵懂，随意找了个缘由将我遣去了东荒。又因为他和我母亲向来都是从白天忙到晚上，脱不开身陪我，我便同那里的地仙们一道生活学习，住在同我父亲交好的一位仙君府上。我于是从小唤他舅舅。
　　巧的是，我在那里从五百岁待到两万岁，从未对那里的男子上过心。我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初时那位仙君不怎么管我，我的性子便不由地野了些，姑娘们不大乐意搭理我，也不愿意接受我摘桃子偷瓜的邀请，我却是真心实意想同她们交好，便只有时时和那些半大不小的青年仙讨论些哲学问题——哪家姑娘好看些，哪家姑娘性子和善些。那时我尚未开窍，不明白情爱的道理，只是希望和那些姑娘家亲近。
　　直到我后来从同我交好的承祎那里借来一本话本子拜读，才晓得从前我都站错了队，也是那时开始我突然开了窍，开始偷偷红着脸幻想起我将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时时护着我，他会不会说些好听的情话，在我伤心的时候哄我。
　　到了少女年纪，我的心思一日日敏感起来，渐渐疏远了先前玩得好的少年，姑娘们也乐意同我打交道。只是她们窝作一团兴致冲冲地讨论哪家公子俊朗些，哪家公子善解人意些时，我从未同她们一道过。我似乎从未想过他们会成为我的意中人。
　　我从那些姑娘那听说月下老人心情好时会赏给凡间的人们一段好姻缘，悄悄在他们的脚踝上捆上一根红线。我看看小指，想起还在九重天上时其上偶尔显现的红线，不能明白其中意味。
　　两万岁时，我被父亲唤了回去行成人礼。礼成后父亲问起我是否有了意中人，我半点犹豫也没有便摇了摇头。我的父亲捏了捏他的小胡子叹了口气：“看来真是天定的缘分啊。”然后他就将我指上红线的来由告诉了我。
　　惊讶之后我又了然，怪不得近几年看我到了年龄向我示好的才俊也不少，我却一个也瞧不上。晚上就寝后躺在床上，我又想起昨日成人礼时我曾看见那根红线又现了出来，不知我是否曾同他擦肩而过……
　　如此想着，我的脸不禁又烫了起来，继续了几百年前就开始的幻想。
　　次日我想去请示父亲，让我去寻那人，还没开口我父亲就说我的母亲想让我承她的职，让我先下凡去历练一番。食遍人间烟火，方能看得通透。我的母亲是司命星君，众所周知，这个职位很需要舞文弄墨的本领。我听着有些头大，但想着这都是早晚的事，虽说我一心惦记着那段姻缘，但真要把成婚这事搬到台面上来说也着实早了些，便硬着头皮答应了父亲。
　　我向来活得懒散，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况且到时需要什么挥挥手便能招出来，便只身去了一重天的荷池，赏了此处少有的盛景，颇有些不舍。
　　一重天的荷池向来为天上的神仙们称道的，那是太古时候降生的神祇栖尘留下的。天地初开时常有气泽凝成灵物的事情发生，他便是其一。这名字是后来他自己取的，听说是因为他爱着世间的万物，反将自己放在了最底处。他在天上没什么职位，生平没什么爱好就喜欢下凡闲观百态，偶尔救济万物，天帝想了很久该把他放在什么位置，最后决定尊称他一声帝君，我们便也跟着这样叫。
　　思绪于此处止住，我皱了皱眉头，一头扎进了水里，周身顿时兴起一种空间扭曲之感。栖尘帝君于此荷池施了个法阵，连通着凡世，我被送到了万千小千世界中的一个。
　　立于熙攘人群中，我感觉小指微热，红线又显了出来，不免有些惊讶——他竟然也在这里？
　　我如此想见他，但到了这时候我却又觉得羞于见他。忖度了片刻，我扭头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去。
　　我在此寻了个逆旅宿下，开始体味父君所说的人间百味。父君所说的真不假，尘世间的许多情愫是我待在东荒以及九重天上的这两万年所不曾体会过的。凡人总是懊恼，总是叹气，因为他们的能力始终太过渺小。但也有不少的人总是笑着，似乎从不曾看见横在自己眼前的磨难。我想这真是一项不赖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