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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老木头门被人从内部尝试推开,不停传出插销用力拔合的声音,里面的人见门确是打不开了,声响不一会儿就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老的军部宿舍楼,翻修了几次,一共四层,每层二十多个房间,文职待遇给的好,分了蒋成一个二楼指导员的小单间。楼里用的都是上个世纪的白黄瓷砖和带着插销锁扣的老木门,从外面看来破旧到不行,实际上结实得很,用老营长的话说,就算鬼子打进来了,也能在这打伏击。蒋成原是不信的,真到推门的时候才发现,这老锁老木门,真得要两个大兵轮流抡个几十次锤头才行。这才忿忿踹门一脚,靠门坐下。
      过了段时间,一个人影悄摸溜到昏昏静静的廊道里来,敲了敲蒋成的门,贴着门小声喊:“成儿!成儿!”
      门里的蒋成一骨碌站起来,也把耳朵贴门上:“文涛?你怎么来了,参谋长要放我出去了?”
      “欸我天,哪儿能啊!你捅这么大一篓子,参谋长能轻易放了你?!不是我说,你一军部的记者,掺和进别人卖房的的事儿干啥呀?我告诉你,幸亏你那篇稿子给编辑查出来了没发表,要是登上党报,事情闹大了上头的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是军部记者,不但是记者,还能算半个军人呢!凭什么就不能管?这事情别的报社不管不报也就算了,国家的党报都不管,这能行吗!”
      “欸祖宗唉,你就算报了,就这点小事上边的还不至于垮台,可你小祖宗就不一样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又没人罩着,到时候弄得不好就提前退休了,下回可千万长点儿心呐!”
      “什么小事?什么小事!那可是快上亿的地皮,骗款逃税金额至少几千万,这简直就是典型的政商勾结,一起骗钱!”
      “得得得,我是个糙人,不比你有文化,但你干啥也不能把自己给白搭进去了!就这回这事,参谋长那边消息还悬着,就等上面指名道姓地要整你,到时候团里谁都护不住。要不是大家给你说话,参谋长早先把你押了送上去负荆请罪!”
      里面突然没了声,外面的自知说错了话,也闭了嘴,半天支吾一句:“你别急,这事没闹开,参谋长也是向着你的,大家都觉着有转机,说不定上边过几天就给忘了。”
      里面还是没吱声,外面的晓得里面的又犯闷气了,站着也不晓得做啥,等好不容易鼓捣出几句好话想安慰里面一下,楼下突然有了脚步声,李文涛低声骂了一句向门里喊一声“成儿,有人来了,我先走了!”就飞速闪进了楼道尽头的厕所里,张望着楼道里的情况。
      他听得那脚步声近了,很多,虽然整齐,但还是很杂,其中有一双它听得出,不是他们作训时候穿的布鞋,也不是他们开会时候穿的军靴,而是一双皮鞋,步子踩得响亮而稳重,在空旷的楼道里异常清晰。
      得,又是上边的,他想。
      一般队里来了上边的大人物参谋长都会先行通知,搞一个列队欢迎或者在提前通知好打招呼敬礼,这一位来时却没有任何消息,宿舍里的兵没得到通知也不敢随便出门或探出头张望,只不过李文涛宿舍在四楼,这算情况紧急,不方便溜到别的宿舍去,只得躲在厕所。于是,所有的兵里,只有李文涛见过那个男人。
      就是那个穿皮鞋的男人,他应该是一个政客,却又像一个兵。他身边只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秘书,他的西装外套搭在秘书手上,秘书手上还提着他的公文包。但他又不像一个完全的政客,白衬衫的袖口卷起得随意,脊背挺得笔直,他身材很好,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大概因为来得匆忙他在大冷天还出了一点薄汗,白衬衫贴在他的身上。他跟参谋长并排,走在参谋长的随行兵中。
      李文涛看向他的脸的时候,他正在扯他的黑领带,他突然想起他认识这个男人,别说他了,所有队里的兵怕都认得,就在队里无数次的思想建设大会上,看着他发言的视频,说着军队建设的长篇大论,他就是总参谋部的部长、蒋一鸣。
      李文涛思及此立马想通一切,心下惊,暗骂一声脏字,日!想不到蒋成这小子跟蒋部长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然后,蒋部长和参谋长一起,停在蒋成上了锁的门前。
      有指导员拿了钥匙要去开门,蒋一鸣的秘书微微抬手,接过了钥匙,然后把钥匙放在蒋一鸣掌心。蒋一鸣拿过钥匙,向参谋长笑道:“我只进去看看,人我不带走,参谋长不用顾及我,人在军队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蒋一鸣那沉厚的嗓音,连躲在厕所的李文涛都听到了,只有一墙之隔的蒋成自然也听到了。
      当他听到蒋一鸣声音的一瞬间,他之前所有的不忿和气闷都变成了夹杂着某种羞耻的身体轻微的战栗,蒋一鸣的话语隔着木门抚过他的后颈,他被屋内的暖气捂出一层薄汗。
      蒋一鸣来了。
      是的,蒋一鸣来了。
      蒋一鸣是他的父亲。
      蒋一鸣的父母在文隔的时候双双被披斗死的,蒋一鸣是被乡下大院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当时年轻人都出去忙着打倒资本主义了,大院里一水老太老头,老太们大多是寡妇,丈夫都在多少年前就交代在战场上了,也有几个回来了的,却落下了一身的病,最利索的也得支根拐。大院里有位姓梁的老太,不记得哪天就在田里捡到一个男娃,装男娃的盆里还有张字条,字条上就写着男娃的名字,看得出是用上好的钢笔写的字,只是不知当时写的时候发生了点什么,墨水溅了大半张字条,还星星点点掺着点暗红色的东西,也不知是红墨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梁老太没儿子,也是晚清望族出来的大家闺秀,认得这几个字,就把男娃捎回去,天天给他腾一块炕,带着他吃饭认字。梁老太也是寡妇,梁老太的丈夫身子弱,没上战场,死在了大跃近的时候,为了给梁老太挣一口粮,不知死在了哪里。
      蒋一鸣慢慢长大,院里年轻人渐渐回来收心分地种田了,梁老太的地好多年不打理,蒋一鸣又算不得自己人,地早被院里回来的小孩儿们瓜分得零零散散,最后也不剩下多少。梁老太没钱供蒋一鸣读书,于是蒋一鸣十七岁那年,安置好梁老太的生活,参军去了。
      蒋一鸣十九岁那年,市区有官要拆掉大院修路建楼,老爷老太有些安享晚年已经去了,有些的儿女拿了政府的补助金搬离了大院了,只有梁老太一家和另一户坐轮椅的老兵两家不搬,还守在这。梁老太说他老伴回来怕找不得她,不能搬地方。于是两家就跟拆迁队僵持着,老兵仗着自己老兵的身份,还特地进城了几趟找上面讲道理,上面答应得好好的,老兵为此风光得意好一阵。谁知不过几天后,半夜里推土机突然呼啦啦一响,路有了,城有了,老兵老太没了。
      蒋一鸣请假办葬礼,回去前就交了提前退役申请,上边一直拖了几个月,没给批下来。回头蒋一鸣一打听才知道,队里有个女的爸爸是中央军区的,相好他,不想让他离开部队。那女的的爸爸当时约见他,说只要他答应跟女儿的婚事,直接让他步兵升军官,从此政途坦荡。他当时就答应了,三天后调中央军区的调令就下来了,五天后他们俩就新婚宴和升职宴一起办了,于是当晚,就有了蒋成。
      新婚第二天,蒋一鸣就拿着新来的外调令,当天就出发,下放到边城第二军区去了,之后,直到蒋成妈妈走的那年,蒋一鸣才带着一身政绩,申请调回中央,官再升了二级,直接进了中央总参谋部。
      那年,蒋成八岁,蒋一鸣二十八。
      蒋一鸣是那年中央军区最年轻的干部。
      然后,他又花了十年,走到中央总参谋部部长的位置。
      今年,他四十了,是中央军区政治框架中不可或缺的核心人物。
      第二军区的人们从抛妻弃子的新郎官拿着中央的外调令来这时就知道,这个曾经的军人,一定会成功,因为,他是一个没有牵绊的政客。
      他踩着权利上了墙,又将踩着无数个当初的自己向上爬。
      而现在,那个没有牵挂的政客,正一手拿着铁锁,一手过推开宿舍门,站在他面前。
      蒋一鸣把锁交给秘书,秘书带上门出去了。
      蒋一鸣像他无力时唯一可以抓住的稻草,但他只是平静地坐到床上,问得漫不经心:“你怎么来了?”
      “我儿子在军区惹了事,我来看他,天经地义。”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消息参谋长肯定都不让漏出营里。”
      蒋一鸣笑,在他的单间宿舍里四处走动打量:“你的编辑,在报告给市政厅之前,就先给我打了电话。”
      他反应了片刻,胸膛里突然冲出一股无名火,他“蹭”得一下从床上站起来,对着男人怒目而视:“你怎么能这样?!”
      男人丝毫没有被他的情绪影响,他拿起桌上一个掉瓷的小猪存钱罐,颇有兴趣地把玩起来:“我怎样了?你在气什么?是气我不该把线安在你身边管你的私事,还是在气我认可了你的编辑报告市政厅的行为,没有把你像金丝雀一样保护好?”
      男人晃了晃罐子,里面传出不少零毫的声音,蒋成听了这话,像是被戳中了心事,愣了一下,又更加气到发抖。
      他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孩子,既不受母亲重视,更不受父亲重视。他也气有人在他的身边安插线人探索他的私事,但是如果这个人是他的父亲,他就恨不得他再多安插一点,再对他多了解一点,再对他更重视一点。
      他不是想做金丝雀,他只是想在他的羽翼下生活。
      但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怎么说,他不知道也无法确定男人知不知道他感情世界的贫瘠,即使,他是他父亲。
      然后,他父亲说:“报告市政厅是我授意的,我只是你的一把刀,我想让你自己学会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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