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初遇 ...
-
在那些偶尔深眠的梦里,一个萦绕不断的女人的歌声缠绕着他。
如果有幸在梦里她亲自驾到……那必定是在那些潮湿的、连绵的雨天,空气中散发着发霉的腐朽味道,门吱呀一声推开,背对他的女人转过身来……
胸前暴露的长裙,红嘴唇,深眼线,古怪的笑。
这是他依稀间唯一记得的。
不,还有什么!
哦,以及她身后废弃床板上那只橘皮猫。
...............................................................................
张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的。
面前是偏僻的小巷里年代久远、久无人踏足的老屋,连老鼠都不乐意安家,大概只有恐怖片主角会光临了。
张数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那个傻瓜主角,特别是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老屋面前,听到半掩的破门里传来细微的奇怪声音的时候。
于是他傻瓜般的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一下,刚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暗叫不妙,好像一定要叫他看个究竟似的,吱呀一声轻响,门自己打开了。
不,幸好不真是门自己开开的,门后站着一个女人。
浓重的眼线,大红嘴唇,一身领口低到俗艳的长裙,像某种青春期男生之间心知肚明却对外三缄其口的存在。
张数简直下巴都要吓掉了,什么啊,就知道这种偏僻又奇怪的地方不能乱走!
里面的人,不会在做某种邪恶的金钱交易吧!
张数毫不犹豫地迅速转身离开,没有多看那个方向一眼,连那个女的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试图营造一种我在梦游的假象。
不过,那个奇怪的细微的声音,更像是……剁东西吧?
......................................................
张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再次来到这的。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脚,径直走向那扇门,门没有关,他直登登地在门口停住了,这次没有人。
他身上的肌肉和神经有松懈的迹象,张数暗松一口气。
然而主角总是不可能就这么逃脱送死的诱惑的,张数一口气还没松完,只听得内室传来一声极哀戚的尖叫。
是……猫?还是人?
张数一下子像根弦似的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绷紧了,他的脚自作主张地往声源处迈去。
又是那个女人。
那一瞬间,张数真正地看清了这个女人的长相。
仍然是浓妆艳抹,一样低的裙子。可女人猛然扭过头的一瞬间,好像还没有料到是人闹出的动静似的,脸上仍然残留着笑容。
那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天真快乐的笑容,让她整个五官都亮眼起来。
她的眼线用的是很没品味的颜色,还用惨不忍睹的笔法画得非常深,为她的妆容制造搞笑效果添砖加瓦,可是认真看,她的眼睛的轮廓其实很漂亮。
很多人眼睛都非常漂亮,其他四官却会使人们先觉得平平无奇懒得入胜。
这个女人的其他四官倒是没有给眼睛拖后腿,甚至可以说有点好看了。
张数被那个笑晃到,反应过来却只觉得这笑容古怪得堪称诡异。
为什么呢?尖叫的是女人吗?
不是哦,是女人刀下的小猫。
张数余光被女人身后露出的血色狼藉刺激到,定睛再看,骇得仓皇退后一步。
女人竟也极为惊惶,一副受到惊吓好像下一秒就会跳起来夺门而逃的样子。
她还不算太没救,竟然还知道挤出一个带着习惯性的讨好的笑来安抚目击者,似乎想说些什么来挽回一下局面。
“是……你的猫咪吗?”她一开口,一嘴儿方言口音。
张数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他明明应该像上次那样扭头就走,可他的脚像钉牢进地里的水泥柱似的,让他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难道自己还要跟这个虐猫女人唠嗑吗!
沉默容易发酵出尴尬,尴尬常常引导意外发生。张数忍耐着还是勉强答道:
“不是。”
“噢……”
又来了!这该死的尴尬。
为什么还是不能动?搞什么啊?
女人的手从他进来就一直在身后扶着什么,似乎在发抖。
“我……我一个戒指被这猫儿吞进肚里了,值好几千呢……”她竟然还是开口了,并撒了一个跟她的化妆技术一样拙劣的谎。
她低着眼睛不敢看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我在撒谎还很紧张”的讯息,张数也懒得置疑她为什么有东西不去医院取了,只想离开这个充满腥味儿令人作呕的地方,回到外面那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正常的世界。
他扭头就想走,万万没想到那女人如同某种靠动作敏捷肌肉发达逃命的食草动物似的跳起来,反应极大地拉住他。
嘶……力气怎么这么大!这人有这把力气还祸害小动物做什么,去杀人才不浪费材料呢!
他甩开那只看着柔弱的手,还没来得及发难,那女人赶紧抢着说:“不是……我是想问,你会说出去吗?”
说出去有什么用,虐猫能判刑吗?而且……他皱眉看着她的妆容和衣服,认定她不是什么好人家的清白姑娘,所以这件事,沾上了一点都是麻烦。
“不会。”他冷冷道。
那女人如蒙大赦一般,忙连连道谢。
“但是不会再有下次。”
一背冷汗的张数心想,他的戏份是终于结束了吗,竟然可以非常轻松地拔腿就跑。
身后的人呐呐应声。
……………………………………………………
当张数再一次诡异地在老屋门口停住脚步的时候,他意识到他应该思考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总是不受控制的出现在这里了。
虽然现在的他大概在做梦,做梦的人怎么会思考呢?可是,他对眼前的一切感到熟悉。
......包括这个又怪又坏的女人。
张数在心里拒绝进去,还呼唤了一会儿导演呢导演快给我出来加薪,结果最后除了老屋周围环绕的茂盛的野草轻轻地摆了摆身子,连个鸟都没有。
那好吧,张数臭着脸僵持了几秒,勉为其难地进去了。
院子里是那个女人,她这回倒是没有做出什么挑战道德底线的事情,反而一身脏兮兮的,还拿着铁锹,似乎在种树。
如果不是因为旁边稚嫩的小树苗,他真是要以为她在埋......自己犯下的罪孽了。
张数想起那天看到的,忍不住厌恶地退后一步。
有病吧这人?
在危房的屋檐下种树?
那个人好像看见他了,又好像看见了不想理。
真是奇怪,她现在这副漠然的样子,跟那天的姿态可不一样啊。
他尝试着退后一步,好吧,既然还是不行,那导演想让我过去就过去吧。真诡异,谁做个梦行为还不可自控的?张数摸了摸下巴,怀疑自己不会潜意识里有什么奇怪的倾向吧。
现在的他估计比张数更大一点,瞅瞅他下巴上居然长出了青涩又狂野的胡渣。
咳,再摸一下。
他勇敢地走过去了,考虑到这只是他的梦,他不经大脑地开口:“你没有把什么东西埋在下面吧。”
那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嗖嗖的。
“你又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很有道理。答案我自己也想知道啊!张数想了想:“我来监督你有没有违背诺言。”
那女人没有再开口,不知道为什么,张数总觉得自己好像被讨厌了。
不过这种说法安在一个这样的人身上很可笑吧。
不三不四的着装,让人不得不怀疑她的职业十分不正当。
而且还做出残害动物这种事,虽然张数没有养过小动物,但是谁也不能否认,会有这种行为的人,是应该下地狱的。
心理扭曲的变态。
张数在旁边莫名其妙地站着,不知为何觉得越来越暴躁,心里冒出一股戾气。
他从来没有这么刻薄地评价一个人。不,应该是,在张数没见识的一生中,还没有遇到过这么极端恶毒的事情。
张数今年才上初一,他或许比同龄的男生更早熟也更敏感一些,可他只有十三岁。他喜欢把自己变成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当然,通常他只会在心里这么欺骗一下自己,毕竟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试图窥探他的内心,亲近他的人。
他还没有学会对自己进行自省和自我评价。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究竟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可是所有懂得趋利避害的生物,特别是狡猾的人类——都知道,要做对的事情。
尽管每个人的“对的事情”都不一样。
究竟是符合基本道德标准的事情,还是适合做圣人的事情,或者仅仅满足对自己有客观意义上的好处就够了?
张数暂时还没有孵化出自己的一套价值观,实际上他此前所有的行为,都出于天真的本能。不然怎么会毅然决然地要离开永远在对他进行精神羞辱的父亲呢?
那个男人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儿子需要平行的对视,那么一直被用下巴和鼻孔看待的宠物狗就只有挣脱脖子上不走心的锁链来反抗了。
所以呢,面对这个人,如果他的梦要求他做点什么,他到底该做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那女人突然抬了下头,好像有点意外他还站在这,很傻地寒暄了一句。
道德败坏的虐待狂和维护正义的男主角是不需要这样的对话的吧,导演,这剧本怎么搞的?
“周懔。”搞什么!他怎么说话了,现在的梦连说话的人权都没收了?信不信他下次不做这梦了!
周懔又是谁的名字?
真是古怪的梦。
“哦,我叫江芽。”
江芽?没想到名字起的蛮有水平的。而且怎么听着有点耳熟?难道他这梦是角色扮演?不过,他现实中有人在他心里的形象坏到会在他的梦中成为一个装扮暴露的虐待狂?
哇,如果真是这样,分明是他自己更恶毒吧。
“你那天不是很怕我吗?”嗯,这次的台词倒是他想问的,上次看到的那个明明看起来那么懦弱胆小,哆嗦得恨不得晕在地上了,面前这个感觉才是变态本态该有的气质啊,是一个人吗?
“今天没心情。”
“......”导演!投诉了罢工了!为什么人家的词儿就可以这么拽,偏偏他就怎么看怎么缺心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