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尽办法不活啦》舟有禾

3、好久不见3

　　江子芽说完这些话就不再开口了，张数虽然对语言不怎么敏锐，却感觉到江子芽从这番对话结束后开始，仿佛对他就略有了不同。

　　不，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她有时会突然注视他一会儿，或者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对他微笑。这些虽是很普通的动作，张数却发现他的这份待遇竟然是独一无二的。毕竟这是对于一个一整天常常一言不发，极少离开座位，从不尝试与人交流的人来说。

　　“子芽，放学的时候你爸在门口等你。”

　　张数抬头一看，原来是梅梅在跟江同学说悄悄话。好啊你个刘梅梅，我爸来学校揍我的时候你就在全班面前大声通知我，换成别人只不过是接个放学而已，你至于跟地下党接头汇报机密似的吗？

　　然后就被敲了头：“别睡觉！”

　　于是前面就有人回头看热闹然后偷笑，张数抬手摸了摸额头上睡出来的印子，把“我没有”咽下去。

　　等到午休时间，班上大部分人都回去了，张数解决完午餐回到教室一看，居然只剩下了个“被老爸在门口等”的江同学。

　　张数好奇心盛，忍不住问她怎么还没回家。

　　江子芽好像突然格外无措，她皱着眉张张嘴，不知道如何回答，最终还是沉默了。

　　张数也有点无措，其实他并不是真的好奇这个问题，见状马上又道:“其实我本来也应该回家来着，可是我爸今天在家，我就不想回去了。

　　“哎，我一直想问你，上周三在学校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他确实想这事儿想很久了，当时她还不是这的学生，他们学校的安保很严。

　　......好吧，其实是抓迟到的学生特别严。

　　而且她还找郭老师......这样的话一般是让保安打电话给郭老师就行了，她还用的着迷路吗？

　　天哪，所以她跟郭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女儿会找不到父亲的办公室吗？......这倒是有可能的，毕竟他们刚迁了教学楼。而且他爹连他念几年级都记不住，就算江同学真的不知道也没什么稀奇。

　　“......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偷偷进来的地方。”

　　张数震惊又佩服，然后忍不住想偷个师。

　　不过他还没死皮赖脸的问出来，江子芽就已经洞察了他的想法，说下次带他去。

　　张数这下变成感动了，发誓打死也不告诉别人，心里想问的也不好意思说出来了。

　　不过，为什么不让保安打电话通知呢，而要自己费心思偷偷进来找人?

　　江子芽对他有一种迷之了解，突然道：“不想跟保安说话。”

　　张数愣住。

　　“不想跟保安说话，所以自己进来。”她又重复了一遍。

　　“......噢,喔，这样啊。”所以他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脸红啊？

　　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救场：“其实我也不乐意跟那个保安说话，你看他整天板着个脸，看谁的眼神都嗖嗖的跟怀疑人家是通缉犯似的，迟到几秒钟都不给通融一下......”

　　他说话的时候，江子芽就这么看着他。

　　啊!所以我是脸红个什么劲儿啊?

　　江同学听着听着就笑了，她发现这个人安慰人的技术真差。虽然现在跟以前不太像，不过有的地方还是很像的。

　　“铃——铃铃铃——铃！”江子芽从包里掏出一部手机，然后接听。

　　张数被铃声吓了一跳，因为他没想到郭老师的家属竟然也违反校规。

　　江子芽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突然腾地站起来，抓起书包就走。张数又被她吓了一跳，最后她犹豫一会，留下一句:“家里有事，下午不来了，你帮我请个假。”

　　江子芽神色平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驾驶座上的叔叔一边开车，一边抓耳挠腮的想跟她解释些什么。

　　解释什么呢？

　　那通电话说：

　　“......芽儿啊,来趟医院吧，......奶奶想见见你......爸找人接你......”

　　其实意思已经很直白了。平时对她那么小心翼翼的郭枚方突然失魂落魄到忘记了“照顾她的感受”，但是语气却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假的。

　　可能是早就料到了，那天奶奶在家发病，被120带走的时候就料到了。

　　“小芽,进去吧。”送她来的叔叔一路上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地拍拍她，为她推开了病房的门。

　　胖胖的郭枚方守在床前，从奶奶上周第一次发病开始，他似乎每天都在憔悴一点。看到女儿，他灰败的脸勉力支撑起一个想要安抚的笑，然后抖着声音呼唤床上仿佛已经停止呼吸的妈。

　　“孙女......您挂念的孙女芽芽来啦......您看一看哪......”

　　江子芽安静地站在床前，老人在垂死中听到儿子的呼唤，眼皮翻起一条缝隙，动了动嘴唇。可是这床太低矮了，而江子芽笔直地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远。

　　旁边的郭枚方好像意识到什么，握了握女儿单薄的肩，沉默。

　　江子芽也在沉默，而床上的老人还在徒劳地张嘴想要发声，却只能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气声，老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困难了。

　　江子芽感受了一下方才肩上随纵即逝的力道，突然咚的一声跪了下去。老人好像被这声音刺激了一下，眼睛又睁大了一点，郭枚方哑声嘶吼道：“妈！芽芽在这儿了！您不是有话想对孙女说吗？”

　　屋子里没有其他人了，因为他们仨已经是彼此在这世上最近的血缘。奶奶早年丧夫，郭枚方中年丧妻，江子芽出生丧母。有时候郭枚方想，是不是他们家祖传天煞孤星？他想了很多次之后，让女儿随了母姓。

　　江子芽跪着，听着喘气声一点一点变弱，直到彻底沉寂下去。她仍然垂头跪在那里，因为她脸上没有眼泪。

　　郭枚方也没有哭，他很疲惫地坐了一会儿，突然如梦方醒似的拍拍江子芽的肩，说：“起来吧，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