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明教之弟子难养也》阿笙秋

101、第一百零一章

　　草昭坐在地上喘息，一口接一口，吸着令人恶心的空气，此刻却变成她的生机。

　　曲荀殷的声音如平地惊雷，让她愣在原地。

　　“父亲，你明明答应过我，绝不动她。”

　　“可那一日我下百蛊池，您不顾诺言强行给她去骨。今日我又应你一回，是我愚蠢，可如此行事，你当真不怕教中无人再服您吗？”

　　“如今若是再毁约，我绝不妥协。”

　　十六年前，他没得选，实力不够。

　　今日他还是没得选，实力依然追不上曲宁。

　　可是却有了暗处生长的勇气，十六年被光束照暖的心底，让他第一次有勇气反抗。

　　于他而言，曲宁是不可攻破之墙。

　　原本再等些时日，他也不必如此，可今日的他失去了理智，不愿再等。

　　曲宁觉得自己听到笑话：“不服我？不服就杀了。”

　　“今日过去，谁也打不过我，我看谁敢不服？”

　　曲幼根本不在意这些，她突兀地打断二人：“有人闯教了。”

　　草昭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眼见这三人各讲的各的，心中烦躁。

　　平日里的曲荀殷说好相处也不尽然，特别是面对曲宁时，最后总会低下头来，曲宁深知拿什么对付他最有用。

　　可今日不知怎么的，曲荀殷钻了牛角尖一样，双眼满是坚毅，眼见他拳头紧握，似乎曲宁不松口，他便会和他一直闹下去。

　　“若父亲突破三内，武林之中已无人能与你一较高下，何须再取骨去破什么四内。况且那也只是道听途说，无人试过。”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是除了差池，无功尽废都是小事，就怕人死了。

　　可曲宁多疑，他觉得曲荀殷的话有道理，但仍不能尽信。

　　随即，他一出手，想先将草昭抓来绑好，等从百蛊池里出来，再看结果如何。

　　曲荀殷不由他再乱出手，生生挡下那一掌，后撤几步方才稳住身子，口中吐出一口鲜血，脸色发白却未有退色。

　　“你！休要阻我。”

　　话毕，曲宁脚下一轻，不过瞬间就掠到草昭身前，刚揪起地上的草昭，背后又是曲荀殷出手一招。

　　真是如小虫一般烦人，明知打不过自己，却死不罢休。

　　“明教如今自顾不暇，这女娃在教内数月未见有人前来相救，只怕早就是弃徒！你今日若要载与我作对，我便马上杀了她！。”

　　“救一个无人相护的女人！”曲宁大掌一出，朝着草昭而来：“浪费力气！弃子何须留恋！”

　　草昭感受到曲宁动了真怒，这一掌夹带着不同于刚刚的凛冽劲风，只怕是真想废了她。

　　曲幼的药已经让她的筋骨开始回暖，她只能默默运气，看看能不能挡下七八分的力度。

　　掌风并未至，眼前黑影一闪，她闻到了熟悉的香气。

　　曲荀殷生生受了这十成的力，再无法定住身子，颓然倒地。

　　眼见曲宁仍不死心，于他心中，草昭便是不折不扣的祸害了。

　　“没人要的狗东西，也配拦我的路！”

　　身旁竹林随风而动，有阳光洒下，落到她眸中。

　　曲荀殷还想再动。

　　她不能葬送此地，大不了拼个玉碎瓦全。

　　草昭不敢再看，躲在他人身后，从不是她的作风。

　　即便她深知，自己绝不是曲宁对手。

　　曲幼见过无数次草昭的双眼，她好像永远不会怕，不会退缩。也不怕一次又一次的疼痛，更不惧任何伤痕。

　　她仿佛从未退缩过。

　　曲荀殷觉得心中酸涩不止，眼睛像揉进了什么。

　　悲愤涌入心头，他总是这般无用。

　　曲宁见曲荀殷尚未缓过那口气，乘胜追击。

　　笛子在将将落下之瞬间，一道锐利的剑光席卷而来，他还未看清来人，就被逼得打了几个来回。

　　只觉这人一股老气，可手中之剑恍若无骨，游走在他的每一招上，避无可避，脸上狠狠吃上一剑，一道丑陋的伤口瞬间绽放出血红的痕迹。

　　“上官末远！”

　　他大呼出声，还有一人于背后赶来，从身旁扶起草昭。

　　草昭略有抗拒地推开那人的手，她不喜被男子接触身体。

　　只抬头一看，一个年龄约莫三四十岁的伯伯，穿着一身紧致的衣袍，脸上有遮不住的皱纹，可也不觉得难看。

　　他给人一种，他很有钱的感觉。

　　那张脸有些眼熟，一时间想不起哪里见过，或是像谁，五官端正，相比年轻时也是美男子一枚。

　　朱盛只略略看了一眼这姑娘，就浑身发热，好像被人定住。

　　旁边上官末远还在和曲宁棋逢对手，他倒是先哭上了。

　　草昭看着这个陌生的伯伯，看了自己几眼，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偏偏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此情此景，着实怪异得很。

　　“大伯？你….眼睛还好吗？”

　　朱盛吸着鼻子，紧闭双眼，慢慢摇了摇头。

　　曲荀殷还趴在地上，好不容易缓了口气，就看到曲宁被打得节节败退，分明不是上官末远的对手。

　　曲宁惊悚之下，觉得自己竟被几个丫头玩弄了。

　　曲幼根本就没有杀死上官末远！那些回来通传的弟子应当也是被她收买了！

　　情急之下，他不容多想，当年之事十有八九上官末远都是知道的，原想光明顶之战后，他便可突破三内，且曲幼成功完成任务，他就是武林之首。

　　如今看来，上官末远一定是过来报仇的！他深知此刻绝对不是他的对手，眼神躲闪，掠过上官末远的剑尖，堪堪擦痕而过。

　　就在一瞬间，他飞跃至曲荀殷身边，抓起后领，一把提起，竟还回去上官末远的方向。

　　草昭心中一竟，眼前这位满头白发，却身子骨如此硬朗的老爷爷，竟是她这些时日一直反复听到的上官末远！

　　那个武林之中人人皆惧皆恨，可无人耐他如何的上官末远！

　　他怎会在此处，来找曲宁报仇的吗！

　　还来不及多想，眼前一阵黑影闪过，曲荀殷被提着往那边走去。

　　丧心病狂的曲宁要拿自己儿子当垫背的？！

　　变故只在一瞬间，上官末远剑指大地，转身还欲了结曲宁。

　　扑通！

　　曲宁纵身一跃，跳进了万蛊池中。

　　他想直接进池突破三内，方有机会与上官末远一战。

　　而他手上拉着曲荀殷，又要让他当自己的垫背！

　　他想让曲荀殷陪他一起下池，若真有事，那也是推自己的儿子挡在最前，然后先去死。

　　曲荀殷早已习惯，百蛊池下过一次，他早就无所谓了。

　　闭上双眼，放开双手，他随着曲宁的拉扯，在池边往后倒去。

　　鼻子间充斥着恶心泛滥的虫尸、血液和各种蛊物的腥臭味。

　　他听到近在耳旁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底下的蛊虫们互相蚕食，池子里的气泡声。

　　于昏暗无边又满是绝望的池底，他是如何撑着一口气打死一只又一只觊觎他的蛊虫的，曲荀殷还记得，他并不怎么怕。

　　如果就这样死了，那也是好的，他不想活。

　　人生二十二年，从一开始，他的这个身分，就是个错误。

　　左手触及池面，那是粘腻污浊的池液。

　　也是他不堪回首一错再错的心，黑至无法洗清到罪孽。

　　右手忽有温度，自指尖流上。

　　他于不可置信间睁开双眼。

　　曲荀殷看到了沙漠中的一抹碧池，将死之人寻到了他的绿洲。

　　可他不配舀水自救。

　　那是极其纯净的一双眼，可此刻没有一丝感情地看着自己，他亲手埋葬了这片绿洲。

　　数月来，他们第一次对视。

　　曲荀殷第一次敢睁眼看她，却听到满地心碎的声音。

　　他没有落入池子，身后的衣袍甚至未沾池子的脏东西。

　　身下是无可往复的深渊，抬头是无法直视的耀眼日光。

　　朱盛只觉得身旁的女孩像风一样飞奔出去，抓都抓不住。

　　草昭将他拉住，扯到池子边，轻轻松开手。

　　她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

　　上官末远收剑入鞘，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两个年轻人。

　　再一回头，就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曲幼再见上官末远，并不曾想是此情此景，心中苦涩万分，偏偏还穿着五仙教的服饰。

　　她只跪下身子，朝上官末远行了个晚辈礼。

　　连一句称呼都不敢叫，她觉得自己不配。

　　上官末远不曾说过什么，眼神只是冷漠的扫过，回到草昭身上。

　　他眼眶泛红，百感交集，明明日光暖暖，他心中却有一片愁云，沉寂而痛苦。

　　他想过许多回出关的日子，阿落和她的孩子等在家中，他会笑着流泪，笑着与自己的女儿和未见的孙女一起吃饭，行走大街小巷，一起看中秋的圆月。也会给自己的孙女买一切好的东西，若是小姑娘想学武功，他一定亲力亲为，让小姑娘变成跟自己一样厉害的高手。

　　若是小姑娘武艺不精也没有关系，总归有他这个爷爷在，谁也欺负不到她头上去。

　　那她的孙女该是怎样的呢？

　　约莫是穿着漂亮的衣服，有一张和她父亲母亲一样漂亮的脸蛋，说起话来软软糯糯，那是被父母宠爱的小孩的底气，可以骄纵，可以顽皮，但心中自有侠气，会跑到他身边来，无忧无虑地问一句，爷爷，今天吃什么呢。

　　但是草昭就这样站在那，漂亮的脸蛋，冷清的表情，不见一丝喜悦，眼神无光。全身的衣衫破烂，赃污，满身是血，满手是伤，脸色苍白。

　　偏偏消瘦的背脊挺直，有一番傲气，仿佛天下人都来欺负她，也绝不会喊一句怕，她手上有刀，可以自己劈开一切。

　　怎么会是这样的样子呢？

　　上官末远觉得心如刀绞，自己当年，真是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