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明教之弟子难养也》阿笙秋

100、第一百章

　　闹剧结束于一个匆忙跑来的下人。

　　他神色慌张，断断续续地说明来意：“教主说，先把草昭姑娘带去百蛊池，他要准备上岸就换骨。”

　　话被另一个跑进来的人掐断：“不好了不好了，山脚下的竹林有异动，有人闯上我们教了！”

　　曲荀蕴躺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滴下一颗豆大的汗珠，疼痛本就让他精神涣散，一时间表情呆滞，不像从前那样发号施令。

　　他面前缓了一刻，看着面前等待他回话的下人：“草昭你们带走。”

　　吞下一口气，他努力调整着每说一句话引起的剧痛：“教内闯人了你们先多派点人把山下的门守住，再派人去跟父亲通报。”

　　说完，他眼睛轻轻闭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下人却没有动作，愣在原地：“百蛊池所在的蚩尤殿….我们进不去要怎么通传教主啊！”

　　进不去？上次她不是跟曲幼随便就进去了吗？也没见有人拦啊。

　　“我们用碧蝶飞进去的。”

　　曲幼在一旁小声提醒她。

　　是了，她又想起被迫停在高空的悬浮感，即便此刻踩在结实的地上，仍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想到有人闯上五仙教的山上来，草昭第一直觉就是五仙教有仇敌找上门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觉得明教此时此刻还抽得出人手来救她。

　　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要回去。

　　曲幼也听到了这些话，转头交代她：“你先回去躲着，我去找蚩尤殿。若真是外人攻上山，百蛊池今日未必要下，教主也不会急着杀你。”

　　她刚迈出一步，那个下人就伸手拦住她：“碧蝶使，这人我们也要带走吧。”

　　他指了指草昭。

　　却被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吓得马上移开了视线。

　　“你在教我做事？”

　　他马上闭嘴，跟着她走：“可是今日教主和大少主要下池子啊….”

　　跟着曲荀蕴的那一片人早就被曲幼弄昏了去，草昭踩着她们的身体走到前头，制止住两人：“他怎么又要下池子，不是才下过一次？”

　　甚至还“死”了一次。

　　如今身上伤都未好全，看当日那样子，只怕去了半条命，正常人养都要养上半年，曲宁倒好，才几日又要他儿子逼他下百蛊池。

　　她脑子电光火石间闪过些什么。

　　“父亲说了什么，哥哥便答应下百蛊池。”

　　曲荀蕴的话再一次于她耳中爆雷，草昭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震耳欲聋，她竟有些畏惧这句话。

　　是答应上一次下百蛊池。

　　那这一次，又答应了什么。

　　是为了她吗？

　　她停止自己的思绪，声音冷静和克制：“今日曲宁也下，为什么他也要下。”

　　来不及解释那么多，曲幼知道她势必要问到懂，才会放她们离开，所幸长话短说：“因为教主多疑近妖，他要确定先生给他的药，是足以保人于百蛊池不死的药。”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一跃，消失在视野之中。

　　先生的药？

　　保人不死？

　　她似乎摸到了什么关键，但没有人牵起那个头，草昭无从破解。

　　可她知道，他又要下百蛊池了，曲宁不知道会不会在池底对他做什么，更不知道这次他还能否像上次那样奇迹般的重生。

　　她不曾设想任何关于自己的后果，跟上曲幼的步子。

　　她没想到的是，她的轻功进益如此迅猛，即便被曲荀蕴封住内力，比曲幼晚出发，可她迅速追上了她们的脚步。

　　曲幼心急如焚，根本没办法留意身边的动静。

　　草昭承袭的明教的轻功，本就如猫一样轻盈迅捷，没有与她持平的功力，更不可能察觉到那如风一般的步子。

　　蜻蜓点水一样掠到树枝上，再跑向另一边，树叶只是轻轻晃动，如同只是被秋风轻柔地抚摸一下，再无动静。

　　路过许许多多茂密的森林，中间穿插着数不清的溪流，湿热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她越来越讨厌起五仙教来。

　　即便是正午烈日猛晒，秋意也没有带来丝毫的干爽。五仙教地处在这湿热雨林，怪不得虫蚁易于滋生，草昭心中没来由的烦躁。

　　前方一座巨大的古殿座落于此，高高的屋檐上雕刻着不知名的怪物，死死地盯着来人。

　　石壁上斑驳潮湿的绿藻蔓延滋生，墙皮剥落，有长长的蜈蚣和各种虫在墙面攀爬推搡。

　　曲幼停在大殿前，小小的人儿，竟如蝼蚁一般不起眼。

　　只见她要破手指，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些什么，草昭躲在一旁，看不到具体的图案。

　　没过一阵，便听到那大殿的石壁缓缓分成两扇门，往内开去，一阵腥臭味扑面而来，草昭闭气，过了一阵满脸通红，深吸一口气，那味道不仅没散反而更浓，她差点吐了。

　　曲幼飞奔内去，草昭立马忍着恶心跟了上去。

　　紧接着，殿内一片黑暗，她听着脚步声慢慢跟上前，只感觉自己嗅觉要被臭没了。

　　曲幼的脚步慢下来，到了一地方，没了动静，再过几秒，接二连三的烛光从高处亮起，一盏一盏灯将整个内部照得一清二楚。

　　草昭看到十几根直通天顶的大柱子整齐排列，她躲在其中一根后，曲幼没有发现，

　　正前方，有一条巨大的龙。

　　它全身的绿漆掉得差不多了，就像一条没有几根鳞片的牢笼，这个雕像做得栩栩如生，眼睛充满生气，满脸愤怒地看着每一个来人。

　　龙盘旋在最粗的那根柱子上，黑色的胡须长细均匀，被它看着，忍不住毛骨悚然。

　　曲幼在前方和人说了什么，在寂静的大殿中尤为清楚。

　　“进殿后，不可睁眼。”

　　借着烛光，曲幼冷冷地转过头来。

　　“你刚刚睁眼了，记住了进殿的路。”

　　那下人终于撑不住，吓得跌坐在地上，一个劲地承诺：“我不小心的，我什么也不会说。”

　　话语比曲幼一刀给斩断，鲜血噗呲地喷了一脸。

　　这个曲幼，和草昭见过的那个曲幼，实在太不同太陌生了。五仙教待久了，真的都会变成这样诡异的模样吗。

　　她毫无知觉地拔出胸前那把匕首，拖着尸体走到那条龙雕像面前，虔诚地跪在地上，双手朝上，往地上磕了一个脆生生的头。

　　听到咚的一声，便知力道不小。

　　那条龙的眼珠子缓缓地动了。

　　竟不是雕像！

　　草昭心中吃惊，更不敢轻举妄动。

　　曲幼即便心中很急，也不敢漏下任何一个步骤，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龙极其缓慢地绕着柱子盘旋而下，张开血盆大口，将那个尸体一口吞下肚，没有咀嚼，没有其他动作，它又缓缓爬回原来的位置，一气呵成。

　　变成个雕像，一动不动。

　　而他身后的门缓缓打开，这回，味道再次不可避免的加剧了。

　　草昭趁着门关上的下一秒钻了出去，下一秒，他就看到了一个室外竹林，他之前来过的地方，那口巨大的方形池子就在前方，而四周不再有其他建筑物遮蔽身形。

　　大门的出口就是百蛊池。

　　她无所遁形，曲荀殷的视线穿过曲幼，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曲幼不知他们看到自己怎么突变脸色，急忙上前禀名有人闯入的情况。

　　“怕什么，等我从百蛊池出来，便是突破三内之时，届时这武林还有谁敢不服我！”

　　曲宁笑得张狂至极，他也看到了草昭：“何况还有她，那一身骨，必能助我登天。”

　　见到她的那一刻，她体内压制不住滋长的戾气。

　　曲荀殷只希望，有条好大的黑布可以将草昭裹起来，在危险消除之前，在他有能力抵抗一切之前，不要让她再受一次痛苦了。

　　他已经带给她数不清的恶梦。

　　且无力偿还这份罪恶。

　　曲幼余光撇向草昭，心垂入谷底。

　　她不知她不怕死地跟来此处。

　　其实不尽然，她上回也这么不怕死。

　　“你，”曲宁指着草昭，“过来！”

　　草昭一动不动，满眼怒火看着他。

　　曲宁服下琉璃丹后，武功的确是临界于三内的最后一步，他跃起步子到草昭面前。

　　没有一个人反应过来，草昭勉强能察觉到周围的风被带动了起来，下一秒，就被他狠狠地捏紧脖子，气息进不来，她想要运功反抗，才惊觉自己中了曲荀蕴的药。

　　在肺中空气脱离的时刻，有人挟带飓风前来，劈开长空。

　　曲宁头也没回，松下这边的手，回手拦住曲荀殷赤手一掌。

　　草昭如获新生，在地上猛咳，曲幼飞奔过来稳住她的身子，趁没人注意塞了一颗东西进她嘴里：“这是解药。”

　　“等等他们下池子，你直接跑！”

　　她的声音很小很小，而愤怒暴涨的曲宁没有听到。

　　他盛怒之下，一掌化作凌厉的攻势，直接劈向曲荀殷。

　　“你敢打老子？”

　　“翅膀硬了？为了个娘们跟老子出手？”

　　曲荀殷不喜欢服从命令，可是他有牵挂，于自己来说就是弱势的一方。

　　更别说这十几年来，他不曾真正反抗过自己，忤逆过命令，即便是他满眼不曾掩饰的厌恶和烦躁，曲宁也觉得这是这是一个弱者无法不敢反抗而做出的举动。

　　他乐得以曲荀殷的牵绊让他去完成全部的事情，他完成得最好，就算再气，也只会像小狗一样继续做完任务。

　　今日的他，竟敢对自己出手。

　　最失控的是，这一掌他需要认真来抵挡。

　　曲荀殷何时武功进益成这个地步，他有了些许的危机感。

　　曲宁最恨棋子不在棋盘的感觉，蛊虫无法驾驭他便杀了，如今还有最后一件事，曲荀殷必须做好，还不能杀，他去势减去九成，没有任何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