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小生》玻玻

2、尹落梅 “恕小生无

　　（一年前）
　　江南小镇梅城，街市繁华热闹，雅巷书香墨气，居住者多为富商文人。碧瓦朱檐中，有一处宅院静落于街市之外。宅院不大，两栋四角楼台，五间平房瓦舍，游廊环绕，翠竹点缀，原来，此处住着的是前兵部尚书尹玉阁。
　　尹玉阁本是朝廷重臣，为人正直侠义，奈何朝野纷争，小人得势，终被贬归隐。如今，尹玉阁已年近六十，一身素衣布衫，慈眉善目中倒还有两道利剑般的锋眉令人生畏。娴静的院落，经常能听得一阵阵爽朗的吟诗声，正是尹家独子尹落梅。梅红飞落时节出生，长得宛若女孩般眉清目秀，便取此名。
　　这几年，尹玉阁常携子拜访名山大川，游览江河美景，倒也落得自在清静。唯令他担忧的是，尹落梅自小身体瘦弱，虽无大病，却也不像其他男儿般健壮，尹夫人日常吃斋念佛，每次临行前也必定嘱托，凡见到寺庙都要虔诚叩拜，烧香供钱，行善积德，为儿祈福安康寿长，因此父子俩结下不少僧缘。即便离寺归还，日后也还要托人送去香油香火钱。
　　平日在家，尹落梅除了吟诗练字，便是由书童相伴去往故园。故园沿河而建，桥廊折返如长龙醉卧，两侧有小桥相同，桥下轻舟泛过，下至龆年上至古稀，梅城的文人墨客都喜欢聚在这里吟诗作画，抚琴下棋，酌饮小憩。
　　时光飞逝，尹落梅今年已十九岁，早到了慕华思春之年，无奈尹母担心其身体，将亲事一再拖后。眼见三五好友个个娶得美妻，独他还是只有一个顽木书童作伴，心里不免觉得哀伤。
　　这天，尹落梅沿桥廊独自行走。
　　走着走着，忽然有一叶小舟靠近，船上人喊道：“公子，乘船吗？”
　　尹落梅无心理睬，头也不回地甩甩衣袖。
　　船上人又道：“公子，乘船吗？”
　　这次，尹落梅听出些不寻常，这声音怎么像女儿家？他回头看去，那小船公头戴斗笠，却唇红齿白，一双杏眼仿若秋水带笑，再一细看，里面穿一件青色束身短衣，外面罩一件黑色披风，虽看不出身姿，但握着船桨的手指却细若纤纤。
　　正好，船行至石阶旁。
　　尹落梅心中好奇，不由得走下去，踏上船只。
　　书童瞧见，飞快地追跑过来，“少爷！少爷！你去哪？”
　　尹落梅回道：“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船只沿河而去。尹落梅端坐船头，看着扁舟将河水一层层拨开，惊慌了一尾尾红色草鱼，不禁翛然。故园内河长约六里，没想到小船公力气惊人，船速只增不减，等出了故园更如离弦之箭。待尹落梅回头再看，小船公不知何时已解下披风，斗笠也放置脚旁，眼前分明是个身形有致的妙佳人，只是眼神不似先前热情，发出淡淡寒光。
　　尹落梅看得失魂。好一会儿，他收定心神，看看航道上来往的商船，问道：“姑娘，你带我去哪里？”
　　女子不回话，也不瞧他。
　　尹落梅自小娇生惯养，不曾受辱，心里不觉来气，说道：“烦请姑娘送我回去，船钱多给你些。”
　　女子冷冷道：“见了人，自然送你回去。”
　　尹落梅惊诧：“谁？”
　　女子不再说话，尹落梅也不再多问，因为他看到小舟正向一艘大船靠近。

　　这艘大船高约三丈，上下两层，船窗遮蔽，一眼看去与普通商船并无多大区别，不过眼神敏锐之人肯定第一眼就能看出其不同。比如尹落梅，他已察觉这船上装得并非货物，一来不见船工，二来船不沉重，三来桅杆高耸却不见张帆，可见并不是远行商船。此刻已无路可退，尹落梅更不会跳河游回，那样即便不生病也免不了母亲一顿训斥，再说附近商船往来，又是青天白日，能出什么事？他索性安稳坐着。
　　等小舟贴近大船，女子扔下木桨，一个飞身跃上大船。尹落梅好生羡慕，后悔没跟父亲学点拳脚功夫，只能站起来，抠着船沿爬上去，幸好船里有个鱼桶可以踩住站稳。
　　女子等他跟上，领着来到船舱门的青布长帘前，朝里面说道：“人带来了。”
　　尹落梅正在纳闷，青帘从内挑起，女子快步走入，他也急急跟上。
　　没想到。尹落梅万万没想到。放眼看去，偌大的舱内清一色女子站立两旁，且都穿着青色束身短衣，乌黑长发聚拢在耳后，细细打量，个个面容姣好。再看正对面的桌旁，坐着一个紫衣妇人，一个黄衣少女。紫衣妇人盯着尹落梅，问黄衣女子：“可是他？”
　　黄衣女子模样生得娇俏玲珑，异常水灵惹人欢喜，只是双眸泛红，好似哭过。她看着尹落梅，樱唇微启，轻轻点头。
　　紫衣妇人起身走近，端看尹落梅，正色道：“以后这位姑娘就是你妻子，你领她走罢。”
　　尹落梅惊得双目圆睁，看看黄衣女子，再看看紫衣妇人，心里一团糊涂。
　　紫衣妇人又道：“以后好生待她，若让她伤心一分，我必断你一指，让她伤心十分，我必让你手脚全无。”
　　“哇！”尹落梅心中大叫，“莫名其妙冒出一个梨花带雨的妻子，还有这口出狂言的恶妇？！”不过尹落梅压抑着没敢发作，反而好言说道：“夫人好意小生十分感激。只是小生家规森严，不敢随意带女子回家。即便娶妻，也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况且——小生已有订亲之人，岂能做出有失仁德伦理之事？还请夫人和姑娘见谅。”
　　黄衣女子默默听着，眼泪如一串珍珠颗颗滑落。
　　紫衣妇人冷笑道：“你是不肯娶她？”
　　尹落梅：“小生不能。”
　　紫衣妇人又冷笑道：“我偏要你娶她！”
　　尹落梅：“姻缘怎可强求？”
　　紫衣妇人怒道：“你尹家食言在先，有何不可？”
　　此话一出，黄衣女子急道：“婆婆！”
　　紫衣妇人自知冒失，轻叹一声：“本是佳偶天成，奈何造化弄人。”
　　尹落梅心中更是纳闷，不禁问道：“小生惶恐，还请夫人细细说来。”
　　紫衣妇人淡然道：“你娶她便是，其他不必多问。”
　　见妇人态度强硬，尹落梅只得抱拳作揖：“恕小生无礼，小生不能娶这位姑娘，告辞。”
　　说完，尹落梅转身想走，却被接他来的那位姑娘抽出短剑挡在帘前。
　　尹落梅止步，又回身看那黄衣女子，见她乌黑的睫毛里不断有泪珠掉在光滑剔透的脸上，心中不由得泛起怜爱之心。可是，带一个女子回家如何跟爹娘解释？又如何跟远方亲家交待？况且这女子来历不明，又不肯多透露一丝半毫，让他如何信她？正好，那黄衣女子泪眼婆娑地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尹落梅不觉身心酥软，一股柔情升起……

　　尹落梅自小被人照顾，现在看到有人需要自己呵护，心中头一次生出一种快感。但他依然不肯应声。紫衣妇人见他心中犹疑，也不强劝，回坐桌旁，在黄衣女子耳边轻言一番，黄衣女子也不说话，只是点着头，不过她已不再哭泣，圆润的脸上多了一些喜色。不知为何，尹落梅的脸上也多了些喜色。只是，他自己未曾察觉。
　　经过一番商量，紫衣妇人起身道：“有人会送信给尹宅，公子不妨在船上多住两日。”
　　尹落梅心知不妙，看看旁边一众女子，赶忙回道：“我一个男子怎么能和诸位姐姐们共处一室？”
　　两边的青衣女子们肚里憋着笑，眼神却凌厉地扫向尹落梅。
　　紫衣妇人笑道：“公子莫要多想，上层通船外，有何不便？”
　　尹落梅抬头看去，不禁顿足，原来此船是为了将自己困在这里。可是，这黄衣女子和紫衣妇人为何偏偏对他如此？他想了想，心中并无印象，于是问道：“敢问夫人和姑娘姓名？”
　　紫衣妇人：“该你知道的你会知道。玉珊，送他上去。”
　　“是。”身后那位冷若冰霜的女子应声后，对尹落梅说道，“公子，请。”
　　“算了算了！”尹落梅心里嘀咕，“赶紧离开这里静一静，理清这一头雾水。”于是慌忙跟着那叫玉珊的女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