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年少春衫薄》零星公子

2、当时点点星空，夜色一片朦胧 当时点点

　　当时点点星空，夜色一片朦胧
　　高二升高三的一个短暂的暑假，林阙回去乡下有爷爷奶奶居住的小农庄。
　　这是她自小生活的地方。乡村独有的安静与祥和，与都市的繁弦急管形成鲜明的对比。小村还没被怎么开发，站在屋顶的亭子里一眼望去，是黄昏下成熟的稻田，在晚风中泛起一股金黄的波浪，空气中带着炊烟和焚烧稻草的味道，烟雾从远处的草堆上方开始蔓延，往高空中升去，孩童们赤着脚追赶烟雾的轨迹，手臂向上挥舞着，一路欢腾。
　　像是小学生作文里面的场景。
　　“阿星，下楼吃饭了。”
　　是奶奶的声音，阿星是林阙的乳名。据说林阙几个月大的时候，总爱闹腾，特别是到了晚上，哭的鼻涕眼泪口水三处横流，奶奶没有办法，只好抱她出去外面透透气。果然小家伙到了外面就不哭了，眼睛圆溜溜水润润的，盯着天上的星星一眨也不眨，小小的嘴巴还带着口水，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脸上的肉肉荡漾开来，咧开了一个还算明显的微笑，露出长了半截的一颗牙。从此便有了阿星这个名字。
　　林阙记得小时候，爷爷总爱抱着她坐在屋顶的亭子里，在星空下讲着各种光怪陆离的故事。不是童话里的王子公主，也没有帅气的骑士，是关于一个吃小孩的怪物的故事。可是很奇怪，那个故事讲了很多遍，她都没有听腻。很多年以后爷爷走了，每次当她在铺满繁星的夜里回想往事的时候，那个故事永远只有零星的片段。当时能够用力地记住就好了，她想。可是原来人的一生，注定会有很多遗憾，那些遗憾累积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道结痂，它丑陋地盘踞在皮肤表面，触目惊心，却又意味着新生。
　　桌上摆着的是番茄炒蛋和时令蔬菜，预留已久的老母鸡仍在锅里炖着。
　　都是她爱吃的菜。
　　“食多滴，滴蔬果都系爷爷嫲嫲栽咖，纯天然无公害好好味咖，边度好似城市入面打埋晒滴农药，你系度食住先啊嘛去帮你装碗老火靓汤。”(吃多点，蔬果都是爷爷奶奶种的，纯天然无公害很美味的，不像城市里面的打满农药，你先吃着奶奶给你盛碗汤)
　　奶奶的背已经弯成了一个固定的形状，偶尔扶着支撑物想要挺直腰杆，也只是效果甚微。岁月把她风化得更为瘦小和苍老。昏黄的老灯下，是她昏黄的头发，皱纹尽数侵占了她脸颊黝黑松弛的皮肤，象征着时光沉淀和苍老的斑点在她的身躯蔓延。记得在学《桃花源记》，老师说到黄发垂髫这个词的时候，说：“黄发，指的是长寿的老人。随着年岁的增长，人的头发会被风霜染白，等到更苍老的时候，白发就会转黄。”
　　原来啊嫲已经到了比苍老更苍老的年纪，连同曾经高大的爷爷，也柱起了拐杖，在寒冬骤雨的日子承受着痛疼与风霜。
　　“啊嫲，个鸡比留翻比你同阿爷食啦，我食肉就得啦。”（奶奶，鸡腿留给你和爷爷吃吧，我吃肉就可以了）
　　“傻女黎嘅，啊嫲边度有牙齿食肉喔，你阿爷前几日口腔溃疡啦都仲未好，你食晒巨啦。”（傻孩子，奶奶哪里还有牙齿吃肉啊，你爷爷前几天口腔溃疡还没有好，还是你全吃了吧）
　　话及此，林阙也不再推脱，在爷爷奶奶面前大口地咬写下了一口肉。她知道自己吃得越香，爷爷奶奶才会更加满足，因为他们永远都是想把最爱的留给她。
　　“好好味啊。”（味道很好）
　　她看到爷爷奶奶苍老的脸上装满了笑意，连岁月斑驳留下的皱纹都在上挑飞扬。
　　茶余饭后，阿爷躺在门前的藤椅上纳凉，啊嫲用竹子编制篮筐，收音机里播放的是经典的粤剧，南国夏夜的味道就这样浓郁了起来。
　　爷爷腿脚不好，几年前中风倒下后，便只能拄着拐杖艰难行走，风湿也愈发严重。奶奶一直陪伴在身边，任劳任怨，没有半句怨言。林阙也像往常一样，坐在爷爷的旁边，轻轻地敲打着爷爷的腿脚。
　　爷爷说不要锤了，阿爷不痛。
　　可是怎么可能会不痛呢？林阙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林阙一直相信，爷爷是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
　　爷爷叹了口气，说：“阿星啊，你阿爸阿妈是不是成日吵架？”
　　不想让爷爷奶奶担心，她摇了摇头。
　　爷爷又叹了口气，“难为你了，要记得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有出息了，一切就会好起来了，那时候阿爷就安心咯。”
　　林阙强忍住眼里氤氲起的雾气，用尽量轻松的语调说：“梗系啦，等我大个咗搵大钱就同爷爷嫲嫲一起享福。”（那是当然了，等我长大了赚了大钱就和爷爷奶奶一齐享福。）
　　听到这话，爷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笑意，“梗爷爷嫲嫲就等住你生性啦。”（那爷爷奶奶就等你懂事了。）
　　奶奶也笑了起来，“我地阿星实系有本事咖。”（我们家阿星一定是有本事的。）
　　整个假期，林阙就和爷爷奶奶在一起，度过了一段悠闲舒适的时光。早晨太阳尚未升起，儿孙三人就已经在村里的羊肠小道上散步。爷爷拄着拐杖，奶奶搀扶着爷爷，林阙抱着凳子，走在祖父母的后面，用在树上折下来的小木棒打落路边野草上聚积的小水珠。等到爷爷走累了，就把凳子放下让他休息，在一旁静听着他们说起从前。平日无事，陪爷爷喝茶下棋，在一旁写着书法，爷爷时常矫正她的错误。陪奶奶除去菜园的草，新撒上一把菜籽，去翻晒阳光下的稻谷，顺便往鸡屋里撒上两把干瘪的谷壳和刚割下的野草，捡起母鸡生在地上的鸡蛋，在太阳落上之前淘米洗菜，把桌子拉倒庭院的中间，摆上碗筷和一壶龙井，享受着不算丰盛但很美味的晚餐。
　　茶余饭后，阿爷依旧是躺在门前的藤椅上纳凉，啊嫲也还在用竹子编制篮筐，收音机里播放的扔是经典的粤剧。
　　日日如此，十几年前的那些光景，也是如此。
　　可是快乐的日子总是很快，离别永远带着惆怅与忧伤。
　　奶奶打来了她那破旧的布袋，那是她用了大半辈子的钱包。里面的纸币皱皱巴巴的，竟然很像奶奶手背上的皮肤。她从布袋里抽出几百块钱，塞到林阙的手里。
　　“哩个系啊嫲比你嘅私几钱，日头肚饿啦就买多滴野食，唔好讲你啊爸啊妈知。”（这是奶奶给你的零花钱，平日里肚子饿了就多买点吃的，不要告诉你爸爸妈妈。）
　　林阙推脱了几下，始终是坳不过奶奶的坚持，便就收下了。因为她知道，如果不收下，日后爷爷奶奶对自己的挂念一定会更重。
　　“爷爷嫲嫲系乡下好好，你地唔好担心啊。”（爷爷奶奶在乡下过得很好，你们不要太担心。）
　　是的，我是不会挂念的，所以你们一定要过得很好很好，一定不要让我担心。
　　林阙坐在启程火车上，眼前的景色飞快掠过，群山被抛在了身后，她努力地往回看，早已没有了家乡的影子。
　　突然想起那句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后来才发现，那竟是她的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屋前是心悦的景色，身旁是最爱的亲人。风霜还来不及侵蚀，岁月也未曾辜负。一切都是恰如其分。
　　所以后来，沧桑的年岁令人神伤，心底总还剩一点柔软。那时的星空有繁星和萤火，世上有爱人。
　　最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