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不绝》桓迎君

6、敛芳郡主 说实话

　　说实话，我对胡族的人没什么印象。

　　首先不说我从小被捧在手心里宠着，离战乱远远的，再者，胡族有关的东西本身就被列入禁项。

　　我对胡族人唯一的印象，是因为曾经见过的，和他们对战后苟活下来的战场上的人。无一不是精神错乱，双眼发红，如同野兽，六亲不认。

　　听爹说，最开始和胡族的仗，吃亏的是我们。

　　胡曲控心，大多数的士兵被扰乱思绪，指挥错乱，战局崩溃，能挡下猛烈的进攻已是艰难，更别说夺回原来失去的疆土。

　　秦大丞相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一阵澈然无比的琴音，彻底将魅惑人心的胡音驱散。

　　据说除了他，没人会清心之音。所以，他才能坐到今天的位置。

　　因此我实在无法理解明绝的做法，为什么偏偏找了我，而且为什么得到了殿前再提。然而我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他的想法，只能微微愣了下，就皱眉跟着他进了内殿。

　　城主端坐在中央，身旁两个侧座，一个坐着我熟悉的江长归，这傻子倒是没穿那平日的一身黑煞风黄景，着了鹅黄浅色的牡丹绣纹长衫束好发坐的正正经经，只是眼睛左右乱瞟着，看起来怯懦的狠。

　　另外一个侧座不用说，一定是留给明绝的了。

　　我和明绝前殿台分开，一前一后做了礼数，再悠悠入座。

　　我自然是没那个本事和城主大人坐一侧，只是混在几位同品阶的官员中间，道了声好便坐下，青绮老老实实的站在身侧，将一把长琴端的极稳。

　　而我，直到将袖口用指捋平，抬眸才对上另一侧的玉石长桌边人的视线。

　　微卷的略棕长发随意的散着，面上是高挺的鼻，朱砂点额间，带着些诱惑半合着的桃花眼,只留金色的珠饰将额后的发捋起，白瓷一般的肌肤映衬着装饰用的银铃环饰，脚环的色调略古，但却多了几分韵致。

　　同样是红裙，我是绣裙，虽不算厚重，但总归没有她的纱衣朦胧轻盈，更别提她那金绣上去的蝶纹，我肯定也是没有的。至于容貌品相一举一动，自然也不似她有这指尖豆蔻，略带撩人。

　　且不说我本来就是没精心的去做这些打扮，即便是我真打扮好了，估计也没她这份与生俱来的妖娆气质。

　　她举手投脚，皆是有礼却自在，只是半合的墨瞳中些许嘲讽毫不掩饰，稳稳的朝着我。

　　我只能微摇了摇头，错开这带着敌意的视线。

　　胡族的，看来也是习乐理的，加上这举手投足，和洛城这几日疯传的消息。

　　明大将军攻陷胡族分族，族部长老，以女求和，以示归顺。

　　看来，明绝拜托我的，就和这个胡族姑娘有关了。

　　“赤阳大人，您对这胡族郡主，可有什么想法？”

　　身边的官员忽地发问，我侧过头，看清是一直待在城主身旁办事主管戒严的李均李大人，只颔首笑道。

　　“赤阳哪里会有什么想法，李大人还是不要开赤阳的玩笑了。”

　　李均，城主的左右手，人到中年，大风大浪早已见过，为人圆滑，与江丞相，不和。

　　老狐狸。

　　李均似乎不想放过这个探究的机会，只眯了眸，眼角纹皱，沉声道。

　　“不是老夫开大人的玩笑，大家都清楚胡族是什么东西，老夫可不觉得他们是仅仅为了恭喜咱们的大将军。”

　　李均话里的敌意这样明显，似乎是觉着这胡族受降不过是诈降，只是为了有机会把这城池搅得天翻地覆。

　　“李大人说的的确有道理”我也不去看他，免得瞧见一脸的煞气，只低了头答他的话

　　“不过，我不觉得明将军会做这样不稳妥的——”

　　奏乐声忽然停下，我顿时一惊，原本说的出的话也哽在了喉里，只能愣着咽了回去，看着舞女们行礼，下场。

　　洛城的城主欧阳业，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说的难听一点，就是太有疑心。

　　这并不是我随意的猜测，而是一直以来观察到的，和自己父亲亲口告诉的事实。

　　毕竟讲述老友过去的经历，一直被他当成我哭泣时哄我的一种方式。就像说书先生一样，他总会滔滔不绝的把那些我没见过的人和事毫无保留的告诉我。

　　那时的我并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和这样一个人共事。如果我知道哪一天会因为自己得陋习而和这样得人共事，肯定提前把自己锁在屋子里。

　　欧阳业还是挂着一副和当初祝我上任时一模一样的笑容，乍一看似乎慈爱善意的笑，和他那死潭般冷着的瞳称在一起，总是让我感到一阵冷意。

　　他沉哼两声，站起身，俯视着宴会的其他人，端举着白玉酒盏，一饮而尽。

　　当他举盏，我们也得起身陪酒，这是最基本的礼仪。

　　美酒漾在唇边，我自然不会忍着，极畅快的饮下，然后置杯，又坐，等着他发话。

　　“相信诸位都清楚，今晚宴会是为了给明绝大将军庆功，”欧阳业拔高了声调，端着一边的纹袖，余光瞥着坐在旁的明绝。

　　他这一提，我的目光也追了过去。

　　明绝还是那副样子，衣摆衣袖被打理的整整齐齐，那柄篆着梨花的寒铁匕首也被他从腰侧取下，好好的放在桌沿，他本人正看着宴前，我望去的时候，他正微颔首回应着城主的话，却没有开口的意思。

　　虽说兵不上桌，明绝却是西朝唯一的例外。

　　我再怎么对他有怨言，也是真真正正佩服他能得到如此的信任。

　　但是皇帝再怎么信任他，今晚他这“折磨”也是逃不过去了。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对欧阳业接下来的话是更感兴趣了。

　　他也正如我所想的没有辜负我这好不容易才提起的兴趣，直接把话放在我想要的话题上。

　　“但是，没有告诉诸位的是，此次宴会还有另一个目的”

　　知道明绝还算是在听，欧阳业也不耽搁的继续自己的话，只是这次视线从明绝转移到了宴会上，那个一直在我对面的异域人身上。

　　“相信诸位都已经察觉到，此次宴会，我们多了一位特殊的来客。”

　　就那个打扮，那个位置，没注意到才怪。

　　我在心里呸了一声，偷偷看了一眼明绝，发现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压根没在意。等我自己意识到自己居然这么在意明绝的态度的时候，心底忽的就多了几分做错事的感觉，赶紧偏了头，只管看着自己的酒盏。

　　没有人注意到的我的小心思，欧阳业只顿了一会，又继续他的铺垫。

　　“那么，敛芳郡主，接下来我就把话语权交给您这位贵客了。”

　　“敛芳多谢欧阳城主。那么，接下来，希望诸位听听敛芳的来意。”

　　这女人的声调极稳婉转，夹着西域特有的沙哑，偏偏不显得奇怪，反而让人有种忽地在荒凉大漠见到满片艳丽至极的花盛放在眼前，给人一股致命的吸引力。

　　不去集中注意力看，听觉就更加敏锐了。这两个人说的每个字都稳稳的落进我的耳朵里，想听不清都不行。

　　唉，头疼，早点结束就好了。

　　我侧着身子，略俯下身，想把整个人都狠狠的埋下去，又实在好奇接下来会怎么样，纠结成奇怪的姿势，只有面部表情还算是和善。

　　不过，这是一种陌生的感觉。现在，我觉得让自己纠结还算不错。

　　敛芳微吐一口气，起身移步到台前。说的是西域人大都媚骨天成，她却似乎没有我想的那种惑人姿态，起身移步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纱裙随着她的步子在乍冷的空气里划出海浪样的线条。

　　她平视这众人走到台前，走到城主和明绝的面前。

　　那双漂亮的眼睛就看着那个毫无反应的人，那双丹唇微动，那个人就开了口。

　　“明绝将军，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敛芳说的？”

　　带着些许责怪的腔调，像是少女对心爱的少年的娇嗔。

　　但是明绝的表情告诉我，这仅仅是像而已。

　　他只是又稍稍坐直了一些，一双眸子沉静如湖，微微点了点头，视线却又直直的错开了眼前的敛芳。

　　我竟然觉得这家伙僵着的嘴角，忽然多了几分笑意，春日柳絮一样的难以触摸。

　　“敛芳郡主何必再问一次。”

　　“因为我觉得，明绝将军给了一个敷衍的答案。”

　　敛芳美目微闭，轻瞥了一眼周围，再瞅一眼仍然没有动作的明绝，或许是觉得无趣，悠悠的转过身，散披着的卷发垂在肩头，她抬手拨了两下，没有再动的意思。

　　她开口，宣告着她到来的理由。

　　“敛芳来洛城，是顺两朝的意，和你们明大将军——”

　　“联姻。”

　　因为话里的神气，不用瞅她，我也能感受到。

　　所有的人都注视着这位华丽的胡部郡主，但是要去掉我，或许，也要错掉明绝。

　　我的脸应该是红透了，实在没办法抬起来，没办法看敛芳郡主，也没办法看那个罪魁祸首。

　　“小姐，小姐，你在干……呜哇，小姐你的脸”

　　耳侧就是青琦压低了的着急的呼喊，我只得把脸捂的更紧一点点。

　　可恶……都是明绝。

　　所以！！为什么要看着别人那样带着笑容点点自己的嘴唇啊！！！

　　【许.羞傻了.良曲，今天对明绝大将军也有了新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