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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曲 冷色调的剪 ...

  •   如果爱,请干净地爱,把爱情献给爱情。

      2007.11.18.青邬。
      “河西走廊”巡回画展,顾间清工作室做了充足准备,把现场拍卖特意留到青邬。顾间清在大厦之上俯瞰他故乡的车流人潮,直到黄昏降至,他的视野渐渐模糊。此时悬在画架上的是这场现场拍卖的重中之重,《末世拉斐尔》。如忧郁少女般面色苍白瞳仁漆黑的少年拉斐尔将修长的五指伸向彩色玻璃,窗外是空寥白月,破碎的房间随他一同无限下坠。这幅画细节写实,没有很强烈的艺术冲击感,相比起业内,它受到的更多是广大群众的欢迎。至于原因——少年的脸精致绝伦,可称为绝色。
      有人问过他,文艺复兴并非末世,而是曙光乍起,天使降临,为什么要取这么一个名字。顾间清笑道:“因为我画的不是拉斐尔。”那人奇怪,又问是谁,他却不肯回答。
      其实很好理解吧,如果一个人有天使的美貌,人类的心脏,恶魔的血脉,那么等待他的,也只有末世的命运。
      而大多数人不会看见他背后的命运,因为表面太过光鲜,其下的破败疯狂则令人不以为意。
      暮色中拉斐尔美丽的脸庞笼罩在茫缈无情的绝望之中。
      拍卖会开始后《末世拉斐尔》被锁入保险箱运往现场。顾间清待在房间里品一杯酒,酒散发着威士忌和薄荷的香味,让空气渐渐迷醉而颓唐。复古留声机放着德彪西的《月光》,西装在这种氛围下有些拘谨了,他便慢慢扯松了领带,甚至松了腰带的纽扣,蓦地听见房间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平静地说:“确定要在我面前脱衣服吗?”
      功成名就的画家转过头,他对视上了一个似曾相识的人。

      我看见你的眼睛,茫茫人海中,就像流沙滑落露出埋藏的宝石。野火燎过万里荒原,掀起黄沙,使空气密布尘埃,把黄昏和土地糅合成粉碎人心的颜色,又在丰水绿洲之前偃旗息鼓。有一道情感的断层横亘在城市纵横交错的街道上空,分裂地狱的砖墙,将黑暗与光明一视同仁地埋葬。白日车水马龙,不断有行人向下坠落,落进魔鬼残肢断臂的掌心。现代聪明的男女依恃钢筋水泥,故作冷漠地经过彼此飘扬的衣角,洗衣粉味淹没入二氧化碳与硫化物喧嚣燥热的分子中。荷尔蒙无声尖叫,水蒸气旋转着伴舞阳光。触电的感觉是心知肚明的,是不言而喻的,是愚不可及的,也是转瞬即逝的。生活免去感官耳鬓厮磨的敏感,神经末梢因为焦渴产生幻觉般的微痒。而这些究竟为什么?教科书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成年人由于赧然羞于启齿。错误如此世代流传,剧本相似,就像命中注定的默契。你的眼睛太美,我记住你的眼睛而忘记你的全身。我那么想得到,得到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背后鲜艳动人的灵魂。而你的身影在人群之间一闪而没了,无迹可寻,宛如我那些散碎荒唐,一忘皆空的梦境。

      2004.3.4.津澜。
      夜晚永远是寂寞如雪的,因为路灯的光不带温度,捂不热任何一条影子。打烊了的酒吧里还有女子曼妙的身影晃动,烟火的亮点一闪而过,被她懒散地夹在指间。
      “嘿。”她挽起一侧垂落的长发,蓬松如海藻的发丝暧昧地飘落到男人的臂弯里。她将鼻尖小巧的脸贴近似乎正在沉睡的男人的脑袋,“别装了。”
      男人半长蓬乱的头发下露出半只眼窝深遂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我没醉?”
      女人眨眨眼睛。
      “本来不。”她一脸风情万种的无辜,“现在我知道了。”
      男人伸手一下一下轻轻把玩她的发梢:“特意支开你男人,就是为了跟我调情?”
      “相比起他,你确实更吸引我。”女人用她纤长的腿暧昧地轻轻蹭着他脚踝,“那个人太闷了,我想要些新鲜的刺激。”她媚眼如丝地偏头将他从头看到脚:“你长得真是好看,像个艺术家。”
      “为什么长得好看就是艺术家?”
      “因为我喜欢。”女人乖张地笑道,点烟呼出一口白气。男人只微笑,没有接话,把还没喝完的威士忌挪到面前接着啜饮。时间太长,冰已经化了,酒不那么好喝,他也照喝不误。
      女人有些不安道:“你觉得我怎么样?”
      “很漂亮。”男人看着她,看着她被欢喜和傲慢镀亮的笑脸,“发丝里都透着性感的味道。”
      他将唇吻覆盖上去,覆上女子温润的发尾,继而向脖颈上吻去。嘴唇和口腔中是淡淡的薄荷清香,让她轻吸一口气。夜深人静的街道上黑寂的酒吧,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响起,然后被无法破开的夜晚彻底淹没,无人问津。

      2007年的冬季格外寒冷,青邬虽未降雪,也感受到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那几年之间顾间清经历了一场车祸,之后度过了一段很长的窘迫时光。这座城市埋葬了太多梦想,天赋,和默默无闻的人生,依然麻木不仁。在高楼檐下望着灯火通明形影疏寥的街,从他垂落的眼睑前悠然走来的长发的少年,仿若一个梦境的幻影。就好似急于捉住这幻觉,他的左手疑似车祸后遗症一般徒劳颤抖着。少年拉开玻璃门的时候门铃被撞得阒然一响,引得少年仰头看去,于是顾间清看见他苍白如雪的面孔。
      “你好。”他凝结着冰晶一样的黑眼睛剔透无染,“您和我约过,心理咨询。”
      声音清亮,像玻璃破碎的刹那,让他无法预见之后这幅嗓子变沙哑的样子。
      就像他也无法预料接下来自己说的话会有多蠢一样。
      “……你。”顾间清道,“竟然是男的吗?”
      一时间,他觉得过堂风更加凛冽了。
      “噗——”
      对面过于年轻的心理咨询师笑出声音,桃花眼沉黑的长发少年笑起来实在美不胜收,笑声是玻片震颤似的清泠。
      “我叫陆霜林,寒霜的霜,森林的林。”
      少年眯起他美丽的眼睛。被长发飘摇裹挟的连帽衫下纤瘦的身躯似乎随时会被风带走。
      车祸后残损的记忆中,顾间清见过迷人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很早以前。是他也是少年时,见过的那个同龄的女孩。当时他老师洛缘方还在世,有午后品酒的习惯。这个时间里顾间清往往拖懒,逛遍洛宅。洛宅很大,却没有几个人。布置风格典雅,排景错落有致,富有艺术美感。洛缘方亲自设计的园林,那是足令人流连忘返的伊甸园。伊甸园里藏有天使,黑色翅膀的天使,勾引夏娃偷食禁果的蛇。蛇披着一张人皮,一张少女的皮,纯净如水,水里有毒。
      “嗨。”
      他听见合欢林深处那个女孩短促地叫了他一声。围栅的缝隙里一双浅色轮廓椭圆的眼睛静悄悄看着他,宛若迷失的小鹿。
      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这里,听到她突兀的招呼,然后无所遁形地遇见她。
      顾间清俯下身去。
      “你是谁?”他问道。
      浅色的眼睛离得远了些。缝隙中露出少女半张过分苍白的面容,稚嫩光洁,犹如一张易损的面具。
      少女莫名勾起一个笑:“你是问我叫什么名字?”
      顾间清迟疑着点点头。
      “我忘了。”她说话的语气给他一种跑调的感觉,像唱一首冷门的西班牙语歌,“老洛已经很久没叫过我的名字了。”
      “谁?”
      “洛缘方。”
      顾间清盯着那双一笑弯弯的浅色眼睛,有未成年独有的下垂的弧度和扩大的瞳孔,照着日本和风娃娃的模子铸出来一般,精致而柔和。他不禁将修长的手指穿过缝隙探向它们,而少女纹丝不动,看着指尖在距离眼球半寸时停了下来。
      顾间清道:“我以为很少有人能克服生理反应。”
      “真是危险。”少女微笑。
      “你根本没有害怕的样子。”
      少女但笑不语。
      “为什么待在栅栏后面?”
      “这不是栅栏。”
      “那是什么?”
      少女的眼睛黑洞洞地看着他:“是个监狱。”
      顾间清探出的五指转而轻轻抚摸她蓬松卷曲的头发,手指的触感是如烟的缱绻:“是谁把你关起来的?”
      “老洛。”
      “他为什么要关你?”
      “他爱我。”
      抚摸的动作一顿。
      “他爱我。”少女重复一遍,梦幻的浅色眼睛散发出略显惊人的光芒,“爱疯了,爱病了。我是唯一治他的药,所以他不让我离开。”
      顾间清平静地看着她,五指滑落到她下颌抬起她的脸庞。她从下巴到脖颈的肌肤都是不见天日的雪白。
      “我叫顾间清。”他说,“取自人间有味是清欢,苏轼的诗。”
      少女搅动双手,嘴唇抿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很好听。”
      顾间清道:“洛老师叫你什么?”
      “阿昭。”
      “阿昭。”顾间清念道,“以后还能看见你吗?”
      少女闻言,注视他半晌,似笑非笑:“你想见我?”
      顾间清委婉道:“你的眼睛很美。”
      “我知道。”少女的浅色眼睛在缝隙间隐去,“我感到了你把它们挖出来的欲望。”

      我是幽灵。穿过悲惨之城,我落荒而逃。穿过永世凄苦,我远走高飞。

      世界上孤独的人很多,善于伪装的人也很多。欢笑的人不一定快乐,哭泣的人也不一定可怜。

      2004.12.21.白肆坊。
      病院的草地上有少女,生病的少女。没有头发,眼球灰暗,苍白如纸,像个活着的死人,周遭一切的彩色都比她富有希望。苦难浸透的神经高度敏感,让她注意到那个不远处正写生的男人。
      她并不惊慌:“你在画我?”她望着画家问道。
      画家笑起来:“是。”
      少女道:“能帮我加上头发吗?我以前的头发可以搭到腰上,现在想起来跟做梦似的。”
      画家闻言笔一顿:“你觉得现在的自己很丑陋么?”
      女孩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黯然:“不是?”
      画家轻轻摇了摇头:“你见过苍玉吗?”
      女孩偏头:“苍玉?”
      “一种玉石,美如盈泪,苍苍若水。”画家的声音好似在唱一首跑调的歌,充满蛊惑的魔力,“像你现在的肌肤。”

      第五次催眠结束,顾间清醒来。催眠的梦境太深太真实,以至于猝然醒来世界都呈现强烈的失真。一旁陆霜林的身影才让他确定此刻他身处于现实世界。顾间清对着他发呆半晌,拿过躺椅边搁着的水杯喝了一口。
      “我都说了些什么?”他问。
      陆霜林正擅自取下他的门铃把玩,言语之间无一丝破绽和感情地回答:“你告诉我少年时遇见的一个女孩,在洛缘方家中。”
      “就这些?”
      “你还告诉我女孩的眼睛是浅琥珀色。”
      “浅琥珀色?”顾间清被他的用词震住,但真是巧妙绝伦,“我是这么形容那双眼睛的么?”
      “不是你形容的。”陆霜林纠正他,“是我根据你的描述形容的。”
      “……”
      “除此之外,卷长发,脸颊苍白,神态动作稚嫩……大概如此。”说罢陆霜林将画板举起,画上正是顾间清从记忆中暴露出的女孩,用色极其凄绝人外,令顾间清除了觉得精致神似之外,体味到不可名状的古怪。
      “确实。”
      “不错。”陆霜林收起画板,“可以进入下一阶段的治疗。”
      顾间清忍不住多了句嘴:“网络上的个人信息显示你私人会所的地址并不在青邬,为什么你会接到我的咨询申请?”
      “我来这座城市的一个目的是吊唁故人。”陆霜林拿着那形状狭长的门铃凝视他,沉黑色桃花眼中的笑容半寒不暖,“三年前洛缘方死在这儿。”
      顾间清一时说不出话。陆霜林略无杂质的黑色瞳仁仿佛可以看穿灵魂。灵魂深处他秘密的肮脏龌龊,不可见光的东西,被他苍白素洁的手指攥了一下,疼痛难忍。
      “他是你的老师,在您这里,我或许可以感知更多关于他的情感。”
      “我还以为你诚心做心理咨询呢。”
      “对您进行疏导性治疗是工作。”陆霜林笑,“但悼亡是人情。”
      他无话可答,于是拿起画笔作画:“他是你的朋友?”
      “画友,不算朋友。”慢条斯理梳理着长发的陆霜林心不在焉地说出一个新颖的词汇。顾间清想到在洛缘方卧室床头挂着的那幅《边河智子》,当时奇怪过画风不似,现在看来,应该是陆霜林送给他的。
      那幅画是个和服女人,线条柔和,颜色却是格外凄艳的,使画上金钗玉面的女人虽然面无表情,也似乎在大哭大笑。
      那种画作只看一眼,心里都是无尽悲伤。
      顾间清笑道:“忘年交?”
      “我看上去那么老么?”
      “……”
      “开个玩笑。”陆霜林道,“我说了,不算朋友。”
      顾间清不再问他,已经很清楚地认识到这个神秘兮兮的心理医生什么都不会说,索性闭了嘴。陆霜林将手里的门铃挂回门上,眯眼望着摇晃的门铃。这个门铃用了一根细长的动物肋骨,外包一层半透明的薄膜,下摆垂着一缕半米长丝缎般光滑的黑色毛发。陆霜林道:“你还记得这个门铃是用什么做的么?”
      顾间清笔并不停:“不记得,只能模糊确定,是我拿着材料去手工作坊里请别人做的。”
      “倒是精致。”陆霜林淡淡道。将视线从门铃上移开,他注视画稿上栩栩如生的眼睛,纸上的眼睛似乎会漫不经心地眨一眨。
      “这就是你记忆里的眼睛?”他问道。
      “是。”
      “呵。”陆霜林环顾四周,端详贴满四壁的琥珀色的眼睛。这个通光不好的画室遍布这双琥珀色眼睛,睁眼,闭眼,半垂眼帘,泪盈眼眶,千姿百态。精致如生,令人倍觉诡异。
      “但是每张画细看都不同,眼角细纹,瞳孔宽窄。”他继续道,“你已经记不清她了。”
      他用的陈述语气,顾间清没有接话。
      “梦境并没有告诉我你与她的关系,也没有过多明显的情绪。”陆霜林静静道,“你爱她?”
      “还是说。”他偏了偏脑袋,有点调笑意味地说,“你爱的并非这个人,而是这双眼睛?”
      顾间清没怎么在意他后面那句话,低头思索半晌,摇摇头。
      “不。”他说,“我怕她。”

      梦境中有人呼出的气勾引起他的痒。不止耳后肌肤,还有身体与灵魂结合的深处,从神经末梢蔓延而上,直达大脑。他偏头看着陆霜林那双黑色桃花眼下眼眶的绯红,慢慢开口道:“如果真如你所说,告诉我,你觉得自己的眼睛能让我爱上么?”
      陆霜林发出他标志性的冷笑。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爱上它们。”他说,“但我感觉到,你的灵魂穿过你衣冠整齐的身体,带着生来的欲望,向我迎面扑来。”
      他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那骗不了人。”

      我所见日光下的一切,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由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由我进入永世凄苦之渊,由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2005.9.14.青邬

      酒是很神奇的东西,苦,辣,刺激,进入食道之后余味却混合了百态人间。瓶颈期时他爱上了酒, “薄荷朱丽普”,一种带有玫瑰清香的鸡尾酒。酒的调制方法来自一个浅色头发的少年人。不光是浅色头发,还有浅色眼睛,浅白色的肌肤。这一切的无色使他几近透明,犹如堕入凡尘的天使。
      天使的表情却是玩世不恭的,轻浮得好像他已很懂得爱情的本质。看见他,浅发的天使微笑,一双浅色的眼睛极似狐狸。
      “你好,罪人。”他说。

      陆霜林站在冬日的阳光下。阳光浓度稀薄,他没有表情时整张脸是一尘不染的,仿佛跳出三界,万丈红尘皆入不了心。
      顾间清用笔撑着下巴看他,突然来了一句:“你能当我的模特吗?”
      陆霜林愣了一下:“什么?”
      “当我的模特。”顾间清指指画板,笑道,“别跟我说的是‘当我女朋友’一样那么紧张。”
      陆霜林深深看他一眼:“凭什么,付我出场费了么?”
      “我自己都快养活不了自己了,还指望我付你工钱?心理咨询费已经够贵了,你讹诈啊。”
      “那免谈。”
      “别呀。”顾间清苦笑,“我们是朋友嘛。”
      陆霜林淡淡道:“我跟你才不是朋友。”
      “有缘相聚,有缘相识,有缘相见;无缘不生,无缘不灭,无缘不散。一切皆是因缘和合,惜缘,了缘,一切随缘。”顾间清温柔道,“怎么不是朋友?”
      陆霜林没回避他目光,对视了一两秒,他转移了话题。
      “或许你今天可以试着回忆起了。”他说,“你是怎么失去她的。”
      顾间清呆呆怔了半晌,苦笑:“我并不确定我是不是想要回忆起来。”
      陆霜林道:“只有取回你完整的记忆,你才能知道为什么你总是梦到她,为什么你对她有那么深重的执念。”他迟疑一下,“以及恐惧。”
      顾间清托腮,眼看门上细长的骨铃有一下没一下晃悠,发出空灵的声响,目光涣散:“随着治疗推进,我越来越没有把握。确实恐惧,恐惧不仅来源于她,还来源于自己。我逐渐意识到失去记忆之前的我与现在有些微妙的不同,具体哪里不同,我却一无所知。”
      他盯着陆霜林,用一种隐晦的求助的眼神:“你能不能回答我,如果以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那么哪个我是真实,哪个我是虚无?”
      陆霜林神出似的望了他很久很久,眨眨眼,道:“你准备好了吗?”
      顾间清长叹,点点头。
      “那么。”陆霜林放下手中的怀表,“开始吧。”

      我记得那种酒,记得那种气味,它缠绕我舌尖与鼻翼,冷漠的香甜却使我中毒般着迷。如果我敢于去触碰玫瑰花的刺,我希望大脑能够比一只金鱼更加健忘,神经能随年龄增长日益麻木不仁,以免血液和伤口成为疯狂的爱情无疾而终的筹码。记得太多,会明白遗忘是多么幸运的本能,而有的人抛弃了,抛弃本能,抛弃尊严,把灵魂交给魔鬼,只为了再拥有一次记忆中虚无的充满欺骗性的幻觉。多可悲啊。最可悲的是,我就是这样的人。

      “通过我进入无尽痛苦之城。
      通过我进入永世凄苦之坑。
      通过我进入万劫不复之人群。
      正以推动我那崇高的造物主,
      在我之前未有永恒之创造。
      我将与天地一同长久。
      进入者,必将断绝一切希望。
      傲慢,戒之在骄,负重罚之。
      嫉妒,戒之在妒,缝眼罚之。
      暴怒,戒之在怒,黑烟罚之。
      怠惰,戒之在惰,奔跑罚之。
      贪婪,戒之在贪,俯卧罚之。
      暴食,戒之在馐,饥饿罚之。
      □□,戒之在色,火焰罚之。”

      2007.11.18.青邬。
      顾间清吟唱完,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旁声音沙哑的少年说:“但丁的《神曲》。”
      “是。”顾间清勾起一边的嘴角笑道,“我以前最喜欢的。”
      陆霜林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个“以前”。
      顾间清晃了晃杯中剩下的半杯薄荷朱丽普。
      “两年了。”顾间清作回忆状,“距离你不告而别已经整整两年。”他将酒杯放下,双手合十前倾,眼球向上看着面前低头冷漠望着他的陆霜林,“你没怎么大变。”
      陆霜林冷笑,他没被蒙住的右眼滑过嘲讽的凌光:“睁着眼睛说瞎话。”
      “我是说你的气质。”顾间清抬手,“周身的气场。”他从上到下指了一遍对方的身体,从他的短发到纤细的双腿。“你剪了头发,哑了嗓子。”他若无其事地一片一片揭他伤口,留意一下着他面具下的左眼,笑道,“可能还瞎了一只眼。”
      陆霜林面不改色,绯红的桃花眼显露出没有在顾间清面前展现过的冰冷隔阂。他的双脚陷在阴影里,下半身好似被地狱污泥吞没,使他像一个悬浮着的死神。
      “但是。”顾间清一拍手,“你还是天外飞仙,红尘过客,依然是当年从天而降的漂亮少年。”
      他毫不羞耻地说着这些话,对着陆霜林越来越冷若冰霜的面孔笑道:“我夸你呢。”
      “谢谢。”陆霜林用鼻音回应道。
      “其实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顾间清仰躺到椅背上,“准确地说不是来找我,是来看‘他’,对吗?”
      陆霜林不回答。
      “‘他’不会醒过来了哟。”“顾间清”优雅地笑道。
      陆霜林细碎短发下的双目半垂眼帘睨着他,像在看一个垃圾。
      “‘他’是顾间清?”他问道,“还是你是?”
      “他是。”男人喝了一口酒,“我是洛缘方。”
      陆霜林冷淡道:“洛缘方已经死了。”
      “我还活在这个身体里。”男人笑道,凝视陆霜林脸上的微表情,“你应该明白我不是在说谎,我现在的说话方式,行为举止,你都很熟悉,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洛缘方’。我说的对吗,双双?”
      陆霜林抿住嘴唇,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男人以很儒雅的绅士派头将手臂交叉在前胸。撇去他身为精神病人特有的略显奇异的神态表情,他这样的动作配上这样的皮囊,西装革履,是着实赏心悦目的。
      “你看,你自己都不能骗自己。”他微笑道。
      陆霜林扬起下巴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双双。”“洛缘方”锐利地笑道,“这挺恶心的。你早就知道了,间清不是失忆,是生病了。”他顿了顿,“否则两年前你为什么催眠了我,趁机逃走呢?聪明的你已经意识到我,危险的那个人格(他做了个上扬的手势),醒来了。”
      陆霜林冷笑:“病态产物的次人格说自己生病,倒是头一回见。”
      “洛缘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相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的脾性,不否认事实,不巧于辞令。”
      陆霜林懒得理会,虽然显然,“洛缘方”并不打算放过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洛缘方笑道,“你怕他在你面前崩溃,因为他体内住着一个杀人狂魔?”
      属于顾间清的身体的眼窝深遂的双眸泛起嘲讽的冷光。
      陆霜林静默等他说完,淡漠地问道:“你知道关于那个女孩的记忆是属于谁的吗?”
      洛缘方歪头,摆出好笑的样子。
      “我以为你很聪明的,双双。”洛缘方慢条斯理道,“黑色长发,白皙的肌肤,小鹿般生疏而动人的神情……还有浅琥珀色眼睛。”他啧了一声,“间清不是那种对女人有敏感知觉的人,尤其是这种生动的,细节。”他笑道。
      “是吗。”陆霜林道。
      “你仿佛正在请教我,双双。”洛缘方把剩下的那点酒喝完,“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你,在我身后很有礼貌地问问题,相当可爱,令我怀念。”
      陆霜林皱了一下眉:“你……顾间清什么时候见过我?”
      “洛缘方”挑眉:“见你的不是顾间清,是我。”
      陆霜林冷冷道:“人格分裂没有岁数那么小的病例。”
      “洛缘方”古怪地一笑:“我是洛缘方,不是顾间清。”
      陆霜林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间清‘看到’了我记忆的碎片。”洛缘方将玻璃杯慢慢搁到角几上,“他以为那是他的记忆。”
      “顾间清不知道你的存在,对吗?”
      洛缘方抚摸着自己的嘴唇:“据我所知,是的。”
      陆霜林轻轻蹙眉:“在车祸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是你在掌管这具身体,对吗?”
      “没错,也正是因为车祸之后漫长的昏迷,才让间清拿走了控制权。至于他为什么觉得自己失忆,你才是研修心理学的,应该比我了解主次人格的记忆不共有。”“洛缘方”颌首道,“你在审讯我,双双。”
      陆霜林并不否认。
      “那些女孩是我杀的。”洛缘方轻笑道,“美丽的黑头发的女孩,白皙皮肤的女孩,骨架玲珑的女孩……她们真好看,就连死去的样子,也是最美的。”
      陆霜林将身子倚靠在角几上,打开烤烟夹取一支抽起来。
      “你拿走了他们最美的部分。”陆霜林道。
      “洛缘方”面含赞许地点点头。
      “你果然还是当年那个聪明的孩子。”
      陆霜林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他轻声问,“拼一个身体?”
      “洛缘方”哂笑:“你见过那个用骨头皮肤和头发做的门铃,你知道我不是在做你说的那种事情。”
      陆霜林闭上眼睛。
      “你也在悼亡。”他平板而无力地说。
      至于悼亡谁,不在陆霜林关心的范畴之内。他在意的是顾间清。
      “这些人鲜明的特征在你的精神里留下印记,被顾间清窥探到。你割下的部分在他脑海中组成一个身体,他误以为他忘记了一个曾经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女孩。”陆霜林道,“你想告诉我,阿昭实际不存在,而是他幻想出来的。”
      “事实如此。”“洛缘方”摊手,“我只是客观描述了我所知道的事实,”
      “那你也知道这很玄幻,不合逻辑。”陆霜林漠然道。
      “事实往往离谱得不可思议,人的大脑有多少东西值得发掘,你做得了定论吗?”洛缘方把玩着自己的手,悠悠然道,“接下来你要干什么?杀了我么?双双,我毕竟是你的老师。还有,别忘了,这个身体里还住着间清呢。”
      他又用眼球向上的方式盯着陆霜林:“杀死这具身体,我和他都得死,问问你自己,舍不舍得。”
      陆霜林眯起他右边的桃花眼,弯腰把双手撑在躺椅两边的扶手上,以威亚的姿态正对仰躺的“洛缘方”倾覆过去。
      “你确实挺该死的。”陆霜林沙哑地一字一顿道,“不仅是因为你杀了很多个无辜的女孩,还因为你对我撒谎了。”
      “哼。”“洛缘方”从鼻腔里笑出声。
      “是你不愿选择相信。”
      陆霜林没有反驳他,而是把视线下移至他环抱着的胳膊。
      “一直抱着双臂,你得是有多防备我。”陆霜林带着笑意道,眼神是阴森森鬼魅的,“微表情告诉我,你很紧张。”
      男人微微张大眼睛,没有说话。
      “演得不错。”陆霜林直起腰,“但你不是洛缘方。”
      “……”
      “不……”陆霜林将食指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本来就不是洛缘方……准确地说,顾间清分裂出的这个人格,跟洛缘方无关。”
      男人不动声色地望着他,一言不发,保持着高度警戒。
      “你撒谎了。”陆霜林把细白的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演洛缘方,那就是他自己。”
      “呵。”男人禁不住嘲笑,“可别太自大了。”
      “言语里你排斥的是我,不是顾间清。”陆霜林直截了当道,“甚至可以说,你爱他,你在保护他。”
      他微竖起眉,轻描淡写道:“或者,你,忠于他?”
      男人脸上满盛的怒气终于崩塌:“你闭嘴!”
      陆霜林冷笑:“长时间掌控这具身体的人格从来不是你,是顾间清。”
      “你闭嘴!”
      “不是你杀了那些女孩,是顾间清。”
      “你闭嘴!”
      “次人格依顺着主人格,你在替他顶罪,为什么?为了让我思及身体里那个无辜的人格而放你们一马么?”
      “你闭嘴!”
      “你是个女人,对吗?”
      “……”
      他,不,她,疲软下去,魔怔般呆在原地。
      “你是……”她颤抖着说,“怎么知道的?”
      “说话方式和思维习惯,比如你对女孩外貌细节的描述。”陆霜林道,“还有直觉。”
      她换了一种目光凝望他,陆霜林感到其中柔软而悲哀的幽怨。
      他说:“其实方才我有一点描述的不是很准确,那些女孩确实是顾间清杀的,但也许也是你杀的。”
      她面无表情:“你什么意思?”
      “你和他都在杀人。”陆霜林道,“他杀人是为了悼亡,焚烧那些女孩的尸体悼亡他出现在他生命里那个名叫阿昭的女孩。而你是因为嫉妒。”
      她僵硬地笑道:“我为什么要嫉妒?”
      “嫉妒那些女孩。”陆霜林淡淡回答,“总有哪里长得与她相仿。”
      她咬牙道:“你胡说……”
      “正因此你总是留下一部分那些女孩的身体,半段头发,一块皮肤,还有肋骨。”陆霜林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顾间清确实是失忆了,车祸后他忘记自己杀人的事实,忘记了你的存在,却还记得那个女孩,记得她的名字和长相。你应该很难过吧,对于这个事实?”
      陆霜林转身将桌上盛过朱丽普的玻璃杯拿起,对着光晕旋转。
      “阿昭并不是存在于顾间清幻想中的人物。”他有点残忍地微笑着将她彻底击溃,“你才是。”

      死亡是什么感觉?
      身死之前我开始怀念,怀念大部分爱而不得的美丽,以及弃之可惜的过往。身体正在下沉,发冷,陷入比梦魇的深渊更黑暗的地方去,并被迫沉睡。死亡原来是这种感觉。不可怕,但是孤独。
      我再也没有逃离的可能。

      “你见到的是哪个?”
      “女的那个。”
      “没事吧?”
      “没事。”
      潦草的对话结束,车里陆霜林又点了一支烟,夹在手上默默看着它燃烧。驾驶座上发丝有些凌乱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苍白如纸的模样,和陆霜林有七分相似的桃花眼眨了眨。
      后座上的猫咪了一声,打了个哈欠。
      “你很不高兴?”
      “总不至于很高兴吧。”
      “呵。”男人无奈一笑道,“你总喜欢跟我绕文字游戏。”
      “怎么滴?”
      “成啊,舅舅不宠你谁宠你。”
      陆霜林挑衅地抬眼。
      “别逗了老初。”他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俏皮话,“就您那小身板宠谁啊?”
      瘦小的长辈回敬道:“家族遗传,你也不看你自己,长得豆芽菜似的。”
      “我还没成年呢。”
      “别狡辩。”握着方向盘的初还一漂亮的脸做出狞笑,“那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话音刚落陆霜林一条纤细的腿就重重搁到了前座。
      初还一宽容地把那条桀骜的腿挪下去。
      “开心一点了?”
      “……嗯。”陆霜林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算是吧。”
      路灯的光,怎么会那么凄迷,明明伫立在万千繁华之中,围绕着它们的只有灯下一圈阴影,沉默而可悲,没有温度,没有思想,只是纹丝不动地,伫立着。
      直到这个城市完全倾覆的那一天。
      “其实你并不想杀他们对么?”初还一说,他将桃花眼上方的碎刘海捋高,双眸散发出迷离的光泽,“否则你两年前不会从他身边逃离。”
      陆霜林抱臂不语,初还一接着说:“你害怕的不是那个女人格,而是顾间清回忆起自己真实面目的崩溃和恐惧。”
      后座上的短发少年默认了,难得柔软顺从的态度让初还一有一些宽慰。那次事件之后形象大改的陆霜林很少再露出以往那样有些许俏皮和傲慢的笑容,这张脸渐渐摆弄成一张面具,遮掩情绪,忘记痛苦,也成了自己的监狱。
      “否则你也不会让我去竞拍那幅画了。”
      陆霜林动了动:“竞了多少钱?”
      初还一举起五根手指:“这个数。”
      “太贵了。”
      “挺值得的。”初还一语气里透着一点微妙,“你应该看一看。”
      陆霜林出神地注视座位上包装画作的包裹,很长时间后,伸手去打开。
      露出半张拉斐尔的脸后,他不动了。
      那正是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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