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长河》闻一声

10、10

　　是夜。安凯的屋内。
　　窗外花香扑鼻，柳条垂下绿丝绦，皎皎月光洒下，仿佛为树影房木披上了一层白纱。屋里的红木桌上燃着一盏灯，灯光忽明忽灭，衬得床上熟睡的杨明月更显恬静。
　　小丫头，又睡着了。
　　安凯放下手中的书，走到杨明月身边摇醒她：“明月，明月，醒醒。要睡觉回你自己屋子，赖在我这儿不走，成什么样子。”
　　杨明月终于被摇醒，揉揉惺忪的眼睛，嘴里嘟嚷道：“没睡觉，我没睡觉。小四，我要陪你。”
　　安凯望着她睁都睁不开的眼睛，哭笑不得：“都什么时辰了，我不用你陪，你回自己屋睡觉去。”
　　“不睡，我真的不睡。我要陪你。”杨明月的倔劲儿也上来了，赖在床上就是不肯动。
　　“好好的怎么不肯睡觉了，咱们明天还要回府，你到时候起不来怎么办。”
　　“不会的。我起的来的。”杨明月说的一本正经。

　　杨明月今夜异常执着，跟平时简直判若两人。安凯端正身子，盯着她的眼睛轻轻问道：“明月，你怎么了，为什么今晚非要来陪我？”
　　杨明月耷拉着脑袋，就是不说话。
　　安凯漫不经心道：“你不告诉我，我以后再也不教你怎么去亲近爹爹了。”
　　杨明月立马睁大了眼睛：“不！”
　　“那你告诉我原因。”
　　杨明月嘟了嘟嘴，小手在衣摆上不自然地摆弄。
　　良久，她才说道：“因为……小四你不开心。”

　　小四你不开心。

　　安凯呼吸一窒。
　　望着眼前一脸认真的杨明月，他缓缓问道：“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会不开心，我开心的很。”
　　“就是不开心。虽然小四一直笑着，可是你不开心，明月知道的。上回那个绿老头走后，你也是这么不开心的。”
　　女孩的声音虽然透着稚嫩，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柔软下来，他低头自嘲一笑，一直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没人能发现他的情绪，却没想，到头来竟是让一个小丫头给看穿了……
　　“傻丫头。”他回过神，轻轻敲了敲杨明月的头，“这时候你倒机灵了，平时怎么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连爹爹都哄不住。”
　　听他提起爹爹，杨明月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神采，摸着自己的头呢喃道：“……小四，我刚刚做了一个梦。”
　　看吧，都做梦了，还说自己没睡觉。安凯好笑问道：“梦到什么了？”
　　“我梦见爹爹抱着一个弟弟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可是怎么追都追不上，我就喊爹爹，喊的嗓子都哑了，可他还是不理我，我害怕，就拼命地哭……”
　　安凯安慰道：“你没听花嬷嬷说过么，梦全是反的。你这个梦，将来一定会变成爹爹抱着你，那个弟弟在后面追，追了半天也追不上，然后是他拼命大哭。”
　　杨明月咬住嘴唇：“小四，你说爹爹会不会不要我们了。他一直跟那个女人在一块儿，好久都没回家了，我想他。”

　　安凯没说话。
　　杨谨忠有多久没回府，他确实没在意，毕竟他是穿越过来的，有着成人的思维，打从心底就没把杨谨忠当自己的父亲。可杨明月不同，她是杨谨忠如假包换的女儿。前阵子他曾听花嬷嬷说过一件事。那日，杨谨忠难得回将军府，杨明月虽然发着烧，但还是兴高采烈地跑去见爹爹。杨谨忠竟然丝毫没发觉自己女儿在发烧，敷衍着让丫鬟拿冰镇梅子汤给她吃。
　　九岁的小姑娘，烧的浑身发烫，却因为以为那是爹爹特意带给自己的礼物，满心欢喜地全部吃光。当夜，杨明月的病情愈发严重，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吓的花嬷嬷把宫里的老太医都给惊动了。而这个时候，杨谨忠却早已回到城西的宅子，与城西那对母子其乐融融了。

　　看杨明月一脸失落，标准的受虐模样，他心里忽然一阵恼火，冷笑道：“好了好了，小小年纪不要想那么多。明月你听着，你是正统的将军府千金，丞相外孙女，京都公认的贵女，谁会不要你，谁敢不要你？杨谨忠为什么迟迟没有将那对母子接到将军府，就是因为他知道一旦这么做了，皇帝不会饶过他。你身后代表着整个上流社会，杨谨忠不要你，就等于是不想在这上流社会立足。若没有了权力的庇护，他还能跟自己的心上人快活多久？”
　　这一通话，安凯说的理所当然，杨明月却听的云里雾里，九岁的她还不能完全理解安凯的意思，于是，她迷茫而又无辜地，嘴里吐出一个字：“……啊？”

　　安凯正欲说话，屋外忽然一道黑影飞过，桌上的烛灯也随之闪了闪。
　　安凯的眼神倏然变冷，喝道：“谁？！”
　　一阵风轻轻吹过，不远的格子窗也被吹得浮动了几下，天上乌云蔽月，只能瞧见隐隐约约的影子。杨明月睁大眼睛望向一处，瞳孔忽然一缩，赶紧躲到了床角。
　　月如钩，风入松，屋檐上倒挂着一个黑影。
　　这人黑布蒙面，手上缠着哑铃，一把青丝垂直而落，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似笑非笑，只那一瞬，安凯就知道她是谁了。
　　玉蝶儿。

　　玉蝶儿自屋檐上轻轻一跃，便落到了安凯面前。她瞟一眼床上惊慌失措的杨明月，素手一扬，暗器飞过，杨明月当场就晕了过去。
　　见此，安凯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
　　桌上的烛光依旧在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打在墙壁上，长长又细细，飘飘又渺渺。
　　玉蝶儿抿了抿嘴，迈步走向男童，嘴里一字一顿道：“杨谨忠第四子——杨四，正妻苏心涵所生。性喜静，偏神秘，六年来一直待在将军府，鲜少外出。性格，不明。功夫，不明。手段，不明。再加上刚刚听你说的那些话……”
　　玉蝶儿忽然蹲下，视线与他持平，一手托起了他的下巴，“喂，你真的只有六岁么？”
　　安凯直视她的眸子，忽而邪气一笑：“姐姐，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吧？”
　　玉蝶儿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尔后也笑道：“那也不一定，要看你想说什么了。”
　　安凯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掰着手指开始数数：“一、二、三、四、五、六。”顿了顿，又数了一遍，“六、五、四、三、二、一。”
　　“姐姐啊。”他抬头看向玉蝶儿，感慨良多，“我数了两次，自己确实只有六岁啊。”
　　玉蝶儿的手倏然掐上他的脖子，安凯只觉呼吸一紧，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
　　他挣扎着晃动双腿，奈何脚趾却连地板都碰不到，他的身体越来越难受，脸色也逐渐苍白，甚至还能看到额头爆裂的血管。

　　玉蝶儿紧了紧手上的力量，哑铃在月光下泛着寒气：“真是个不诚实的孩子。我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装疯卖傻，尤其是当着我面的装疯卖傻。你说，今天死在我手上，冤不冤？”
　　安凯被她勒的说不上话，六岁的身子也越发无力。
　　玉蝶儿瞧着他渐渐失去神思，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奇怪，怎么还不反抗？难道这小子当真没有功夫？他……真的只有六岁？
　　安凯挣扎的双手渐渐没了动静，双脚也垂落下来，整个人如同死去一般。
　　玉蝶儿的手伸向他的脉搏，想查看他有没有断气，忽而一阵轻微的声响自头顶传来。

　　几乎就在同时，玉蝶儿伸向安凯的手袭向头顶。白光划过，屋顶的砖瓦塌了下来，也掉下了一个黑衣人。黑衣人单膝及地，蒙着黑布的脸上看不见任何表情。
　　“什么人？！”玉蝶儿冷冷盯着他。
　　黑衣人也不废话，抽出腰间的剑瞬间攻来。玉蝶儿脚步未乱迎了上去，腕间哑铃赫然发出急促的声响，只一会儿，两人就打到了一处。
　　乒乒乓乓，兵器撞击擦出白炽的火花，玉蝶儿与黑衣人交手三十招都未分出胜负，躺在地上的安凯眯眼打量了会儿，觉得自己有必要起来了。

　　他还未起身，岳管家就带着一群护院赶到了。岳管家瞧着正激战的两个黑衣人，怒斥一声：“大胆贼寇，竟敢夜闯我丞相府，还不快把他们统统拿下！”
　　护院们应声，几个高手直接就冲进了战局。玉蝶儿和黑衣人见自己行踪已败露，多留无益，也不与护院们纠缠，两人使出空招，一前一后跃向了围墙。这两人武功均属上乘，很快就从护院们的包抄中逃了开去。
　　眼见两个黑衣人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走，岳管家气急败坏：“一群没用的东西！府里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不给我守好大门，连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他转身又对身后的护院们说道，“你们，给我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搜，发现可疑人士，格杀勿论！”
　　护院们领命退下，岳管家终于瞧见了躺在地上的安凯。他赶紧上前将安凯叫醒，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小男孩在岳管家的呼唤下，悠悠醒转，当瞧见岳管家那张老脸的时候，嘴一张，便嚎啕大哭。岳管家赶紧劝道：“四少爷莫怕，莫怕！是老奴失职了，竟然让那些贼人进到了内院。四少爷可有受什么伤，可有哪里不舒服，那些贼人有没有伤了你？”
　　安凯指了指床上的杨明月，岳管家一看，更是吓了一跳：“明月小姐！明月小姐怎么也在这里。来人哪，快去瞧瞧明月小姐怎么样了。”
　　等到明月苏醒，被送回自己的屋子，岳管家又四处检查了一遍，这才带着一群护院回去向苏明谦复命了。安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阵阵，脑中猜测起玉蝶儿的真实身份。
　　直到现在，苏府都没传出任何抓到黑衣人的消息，可见那两名黑衣人均已安全离开。抓不住玉蝶儿，安凯心里有些底，毕竟她是潜伏在丞相府的，溜回自己的房间脱下夜行衣，护院们再神通也找不到半点线索。安凯奇怪的是另一个黑衣人，此人逃走时不见丝毫慌乱，对丞相府的轻车熟路更是不下玉蝶儿。岳管家曾下令守好大门，连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黑衣人飞不出，却也仿佛凭空消失一般，不见踪影……
　　难道，他跟玉蝶儿一样，也以另一个身份潜伏在苏府？
　　想到这个可能，安凯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
　　若真是如此，这丞相府也太热闹了，汇集了如此多的武林高手，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道丞相府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么？

　　他还未完全消化这一消息，屋里便响起了突兀的推门声。
　　“吱嘎——”屋门缓缓开启，在冰凉的夜里更显尖锐。
　　安凯循声望去，却见门外一个红衣倩纱的少女含笑走了进来，脚刚踏入屋里，她就对身后伺候的丫鬟说道：“不用跟进来了，你们好生去外面守着，四少爷惊魂未定，还未缓过来，我看看就走。”
　　一声干脆的关门。
　　淡淡月光自窗口照射进来，树影婆娑，一叶碧浪。安凯望着眼前明显杀了一个回马枪的玉蝶儿，心里不由一阵苦笑。
　　她想干什么，继续来杀自己么……是先奸后杀，还是先杀后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