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蓝妍君》苏无迫

8、追逐八 聚会

　　我蹲在墙角，眼睛不时盯着烧麦店的大门。那屋子里有橘色的灯光，亮亮地，里面有忙碌吆喝的声音，有昨夜下的雨水颗颗挂在玻璃门上，被橘黄色的光一映竟粒粒如金色的珠宝。真好。我摇头笑了笑，抓起一个烧麦放到自己嘴里。
　　牙齿咬破了弹牙的薄皮，一股混合着肉香和香菇鲜味的米粒儿的甜味直冲进我的肺腑。
　　烧麦本来就小，加上味道好，很快半笼就下去了。
　　随着烧麦把胃部不断填满，我的胃里像塞下了一块塑料一般，骤然缩了起来。我在牢里这么些年，从来不曾有过胃疼这么严重的情况，只是这一下，就像雷打在我身上，让我如浑身通电一般，全身都缩成了一团。
　　在疼痛中，害怕烧麦落地，我还算有防备，将它紧紧互在怀中，才让它没落在泥地里。
　　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呕吐感袭来，我只能扒住墙角吐了。
　　喉咙一阵发烧，我知道我几乎什么都没吐出来。我看看怀里的烧麦，又塞了一个进嘴里。
　　“有趣吗？”李重远远的站在烧麦店门口，看着正在对面呕吐的我，眼神冷冷的，那是他对待敌人的眼神。
　　“啊？”我的眼前一阵发昏，我知道他在说我这些滑稽的所作所为，下意识应了一声，嘴角勾了勾，“还好。”
　　还好。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我三番五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过就是想在他身边再掀起什么风浪来罢了。
　　我知道他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他不会有什么举动，不过依照现在来看，他敢于举动敢于防御，甚至主动出击了呢。
　　左胳膊神经质的猛地抬起了一下，我淡淡的扫了一眼它，再抬头果然看到了李重铁青的一张脸。
　　“还好”李重直直的盯着我，看着我那坦坦荡荡，不，毫无廉耻的直视他的眼神，他竟然在恨中生出许多惊奇来。
　　我竟然从他那惊奇的，有些被颠覆了三观的表情里生出了快感，伸手用最后的力气拽住他的裤腿，就犹如一个饿鬼狠狠的拽住了一条肥美的羊腿，我忍住胃中一阵阵犹如铁水翻腾的疼痛感，轻声而且坚定:“是啊，有什么不是我蓝妍君能做的，”我看到他眼睛里的厌恶，感官竟然兴奋起来，娇声道，“你就算现在让我当您的情人我也是愿意的呢，您不是知道么？”
　　李重往后退了几步，仿佛节节败退，但是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嫌弃。
　　我竟然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非常具象的感受，就是那种厌恶与痛恨直接直接刺痛了人，即使他什么也没有做，仅仅是一个表情，却那么有攻击性，那么具象，一下子我感觉那厌恶锤向了我的心，我的心骤然痛了起来，眼泪都来不及流。

　　我看到他匆匆离去，或者说是逃走了，一边走还一边扯着自己的领带，最后把领带拿在手上，然后扔给了身边的秘书。
　　“有些痛。”我喃喃道。低头吞掉了剩下的三个烧麦。

　　当我扫到新街里的时候，陈彤彤的出现并没有让我感到特别意外，反倒是她，有些惊讶的看着我，打量了我一下，才笑着亲切的搂起我的胳膊，“君君呀，好久不见啊。”
　　“嗯……是挺久的——”
　　她快速打断我，笑着说，“周天的同学聚会要不要来”
　　我太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了，因为我以前也是这样的人，不然我们不可能成为“朋友。”我知道她无非就是看客心态，但是听到这个同学会的邀约我还是微微愣住。
　　我有些懵，问道，“你是专程找我来说这个的”
　　“对呀对呀，”陈彤彤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使劲点头，“同学们都很想你呢。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
　　自从明斐出了事，我就和他们不再联系了。他们也不联系我，自然就形成了一种默契。
　　一阵羞愧感从胃部升上来，我突然就恶心得想吐，硬生生压下来，却把涩化作了一抹苦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就不去了吧。”
　　“你必须去啊！这个聚会就是为你举办的。”陈彤彤着急了，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这么久不和我们联系，是不是忘了我们以前一起飙车的日子了？”
　　“我……”
　　“傻瓜，我们都是姐妹啊，怎么可能说放下和你的感情就放下了，妍妍，小司，起子，都等着你啊！”她双手晃着我的肩膀，眼神有些祈求。
　　一点点小小的希冀从心头燃起，那冰冷的心房有点暖。我听见我自己说，“好。”
　　眼泪就下来了。

　　我一夜没睡。我窝在集体宿舍的窗边，打开窗，在昏黄的路灯的光中，静静枯坐到天亮。
　　清晨，我起床，因为我没有什么化妆品，就认认真真洗了三遍脸。我生茧子的手摩挲着发干的脸，看了好久。
　　二十几岁的年纪，一双黑眼圈，——也都有法令纹了。
　　我像一个谨慎挑剔的人，把自己的那件裙子在身上比了又比看了又看，又像一个老人，把自己仅有的几件东西都摆出来，就这么发了很久的呆。
　　我请了假，坐到中午的时候，就穿上衣服去了约定的地方。
　　金城酒店，陈彤彤说这是为了我方便定的，离华青近。

　　金城酒店没变过，虽然修缮了大堂，但是还是这么富丽堂皇。小的时候，父亲经常带着我来这里应酬吃饭的。他们大人谈公事 我就和陈彤彤，官燕儿她们在隔间里下棋打牌。我笑了笑，颇有些感慨，真是恍若隔世啊。
　　“女士，这边请。”服务生温和礼貌地笑着，偷偷打量我的衣着，却没说什么。
　　这是——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1044号房间，算是金城里配置最高的房间了，我握住门把手，那合金的冰凉触感让我感觉格外的亲切。
　　我终于来到了这里。
　　就是在这里，我和陈彤彤因为一块糯米糕吵过架，也和堂妹为了哄大人开心办过小丑，陈彤彤她笑着追着我打的声音，父亲看着我妆容爽朗的笑声，所有人都那么爱我。
　　可是我却自己把这份爱给断送了。
　　“本来可以很好的。”我摩挲着门把手，服务生却惊异地看着我，我摸摸自己的脸，却发现是一片湿润。
　　其实只要想爬起来，就可以爬起来的。
　　所有的这些，我失去的爱和欢乐，都可以得回来的。
　　我贪婪的内心，竟然生出一点点的暖意，就像灰烬里的点点火光，我妄想用这点火，把自己冰冷的身躯暖过来。
　　突然间就有了信心了，我转开门把手，轻轻地把门推开了。

　　我的目光突然就被坐在主位的人吸引，手摁着门把手就这么慢慢地滑落。
　　李重。我就应该想到他会来，我在心里叹气。

　　我正要找地方放下，扫过全桌，大家都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那眼里意义不明的情绪几乎都要生锈了。
　　“呦，这是谁阿？这不是我们的大名人嘛！”看见我进来，陈彤彤笑着说，一边往嘴里送着糖醋花生。
　　在座的其他人，就这么默默吃饭。
　　我对于陈彤彤的态度没有意外，我只是对自己很失望，我失望自己明明这么清楚她的为人，却还是像个蛾子一样扑向火光。
　　习惯了也还好。我耸耸肩，挑了靠下的位子坐。“我哪里是名人。”
　　“你还不是名人呀，”陈彤彤和她身边一个生面孔的人说，“这个小姐，以前可出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那个生面孔的年轻男人有些疑惑，“为什么？”
　　“为什么”陈彤彤语调抬高，唤我，“哎呦问你呢蓝妍君，你怎么出名的来着”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傻笑，“我这里没有餐具，我去拿。”
　　“哎哎哎，别去，让他们服务生拿。”陈彤彤继续问，有些戏谑，“你说呀”
　　“嘿嘿，”我傻气地笑了，“因为以前上学特别皮来着，老是闯祸，所以就是名人了吧。”
　　一个发型有些地中海的胖男人说话了，“咳，安静。”我记得那是我的班主任。
　　李重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我，从上到下打量我，用那种极其厌恶的表情，我突然有了错觉，感觉又回到了小时候，父亲坐在桌子对面，我站着，他和后妈也是这样打量我的，我就好像果体站在烈日下一样，被看得体无完肤。
　　李重刺痛了我，我感觉不甘心，于是我决定让他也痛起来。
　　我最擅长的不过就是满足他人，我径直冲到李重的面前，又停住脚步，努力调动着欣喜的情绪，怯懦地叫了一声，“李重哥哥你不怪我了吧。”
　　我看到他一直的自持，礼貌，教养在一瞬间崩塌，他左手做了一个砸的动作，接着玻璃渣四溅，“啪!”
　　我努力忍着才不使得笑意从嘴边溢出，看着他因为我的话而情绪波动的样子，我心里生出小小的快感。
　　许多女生吓得哆嗦，有一两个小声的说着蓝妍君这是干嘛呀。
　　他看着一地的玻璃杯的shi体，擦了擦被溅起来的玻璃渣划破的双手，说道，“上菜。”
　　我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哪怕这种嚎啕大哭是那么的表面。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不知道怎么的有个东西就横在我脚下，我一下子仰面摔在了玻璃渣上。
　　有人在低低的发出声音，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我其实完全可以手撑地不让自己像死猪一样扔在地上的，可是我总是做的很表面，就变得狼狈。
　　可能我喜欢狼狈。
　　摔下去的那一刹那，我不知怎么的就从身体里摔出了一个何明斐来。
　　明斐躺在地上的时候也这么难受吗？
　　一地的狼藉，大家都没办法走路了，只能踮脚躲着走。
　　我看看自己这一身的x也没法收拾，甚至手掌都扎破了一直流x。
　　实在太脏了，坐在门口的乔楠看不下去了，给了我一张纸让我裹住门把手再拉门出去。
　　我低头道谢，慢慢走到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