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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归 ...

  •   虽说是深秋,但枯黄已过,银白遍野。柳北国的秋无论从何种角度去感觉,都比庆的冬天更寒更冷。
      佳兰搓了搓手,端起饭盒,走向一间阴暗的屋子。
      用近乎淡漠的眼光注视进来送饭的人。对他而言,多一顿饭也并非不可,只是他这条命居然还依赖着景王的心意苟存,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他是个刺杀者,无数次连作梦都拿着匕首,捅向面目模糊的景王。而身后,妻子、母亲、女儿、兄弟……统统用那般期望的眼神赞许着。周立源慢慢开了口:”不用浪费粮食了,主导行刺,最后行刺的人都是我。最可笑的是你们这帮所谓的忠臣,真的以为麒麟选出来的蠢女王可以挑下庆国这样的烂摊子吗?”
      佳兰心里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想刺杀的究竟是天意选出的景王,还是现在的赤子?”
      听到这自相矛盾的问话,周立源早有准备般极快回答:”有区别吗?”
      “也许我了解。你不该把对前代的女王的憎恶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
      “有什么不一样吗?”周立源没有动容,”都是把我们这样的人的性命不当成命的家伙。”
      “景王是怎样的人你其实也看到了,她是怎样不顾性命地去救与己无关的人。只不过是你自己心里有着偏见,不愿承认主上是不一样的王罢了。”
      “是吗?那我几年来等待的是什么?待到上天制裁失道的王?结果我的家人被迫离开故国,在路上被妖魔吃掉,在别国饿死。为什么王犯的错误要我们这样的人去承受?死她一个人就够了,与其失道害人,不如尽快杀死她来得快捷。现在的芳国就是这样。所谓王,除了登上玉座后能镇压天灾之外,哪一点可以比非王的人做得更好?前任景王是这样,现任景王也还会是这样。”
      周立源的表情既没有愤恨也没有怨气,平静如常.
      “知道吗,我唯一的兄弟以前在和州服兵役,两年前死在内乱中,那时候赤子在作什么?她走在叛军的行列里屠杀以她的名义招幕来的州师。发现和州的情况后,她为什么不回朝堂?她为什么不开朝议,非要用剑和血解决问题不可吗?”
      佳兰觉得周立源的所谓复仇,只是失却景王舒予这个目标之后,无端地把愤怒转稼到下一任景王身上来做替身。
      王,那样高高在上的王,却也极易成为众矢之的。
      但,她一时之间也无法反驳,有时维系统治是不得不流血的。无辜者的鲜血,即使加诸着再冠冕堂皇的理由诸如:”之后杀一千不如之前杀一百。”可是那无辜的一百就该毫无反抗地自愿赴死吗?
      服役的壮丁,似乎理所当然的被视为需要以武力解决矛盾时各种冲突首要的挡箭排。谁又说这种牺牲是合理的呢?
      “没有流血,要想诞生新的国家,这样的事如果可能,那只能用天真形容。”佳兰叹了口气。”人有时也许只有付出了代价才能了解其价值。流血之后,首先记下的是应该是付出的代价与付出的目的,鲜血究竟为何而流,而不是局限于小小的仇恨。不是吗?”
      “没有亲人死去的人,当然可以这样轻松。”
      “不,我有,所以我了解。责难与仇恨,只会使你带着偏见,而无法客观地评价景王的品性和她的能力。你是个聪明人,如果只为复仇而蒙了双眼就太不值了。”
      佳兰把饭菜放在桌上,又走了出去。屋里重新暗了下来。
      “偏见吗?”周立源苦笑了一下,”那我长久的等待复仇究竟是为什么?”
      脚镣声响清脆,他靠近了饭桌。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直直抚到他脸上,温暖着他的面庞。
      也许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执着于相信之事时,宁愿相信自己与别人织造的假相,却不愿相信真实所带来的倾塌。十载日日砺剑为何?十年夜夜梦魇为何?一旦复仇的目标失却,他自己的人生还能期许什么?”仇”这一词,才能使他能在狂热与冷静中合一,耐住了自己所设下的如地火般的日子。
      而现在,他能因景王与所预想的不同而抛却仇恨?
      镣声沉重,但心里被更沉重的东西压着,怎么也释放不出来。理智与情感一直在搏斗着,而他迷茫到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
      晨曦初露,柳北的街头已经忙碌起来。要做得好生意,必须赶早,此道理是任一商贩都心知肚明,日日践行的。
      作为一个靠近城门的街口小旅店,近中午黄昏,自然会有远来的客人歇脚,给骑兽换食草料,虽然算不得生意兴隆,也算得上每日都有些进帐,日子也马马虎虎过得去。但这个清晨,城门未尚未开,旅店的小二正搬卸开店口的门板,却看见了二十来只骑兽整整齐齐地自天而降,其中更不乏白虎黑纹的珍兽——驺虞。
      好在清晨街市上人极少,看到这三十多只骑兽的,更只有小二一人。这是——大清早干什么呢?
      “小二……麻烦给骑兽喂食。”领头一人青布衣衫,一身短打,武夫的打扮,脸上显出憔悴面色,眼神却是奕奕生光。他背后一队人,都是这番模样,看样子是彻夜赶路。
      “客倌要客房么?”
      “五间。”
      “这么多人才五间?”
      “暂时休息而已。”对应于小二的好奇,是这些外表以青壮年男子为主的一群人不愿多置一词的态度。
      正在此际,红发少女匆匆赶来。一队人的表情立时严肃起来。
      “辛苦你了,青辛。”
      被称为青辛的青年露出一个只能称之为苦笑的表情:”主……”看到小二好奇地注视着自己与阳子,只得改了隐去称呼,小声说了一句”也太乱来了。”
      “看来鸾鸟的传令还是很快的啊,你们是彻夜赶路到此的吧?白天先休息,晚上行动!”
      “臣……我听到传令后不敢耽误,赶了一个晚上。另外也还想在实地了解一些情况。”且不提为了避免这些人的王师身份,可能会在他国令阳子犯觑面之罪。远甫和浩瀚用阳子为防止突发事件留在金波宫中的盖了印的空白文书,除去了他们派往柳北三十人的仙籍。但愿天帝能对他们这样钻天纲空子的行为闭一只眼。
      阳子忆起青辛的能力,面临实战,哪怕只是三十左右的队伍,也可以以付出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的战果。
      “班渠提供的情况大概不差,我们进去说。”
      作战会议开得极其简洁,继阳子两年前让班渠背过伤员之后,班渠又担当了一次斥侯的角色。恒魋对于阳子凡事亲力亲为的风格早有了解,像阳子这样初为王者,甚至像延王这样经历五百多年的智者,都喜欢靠自己见识常世的一切。而较之束之于金波宫中,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者,这样真诚亲切的王无异更值得恒魋尊敬。
      但阳子就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安全问题吗?每当阳子想亲力亲为的时候,禁军的压力总是徒然增大。更何况,这些禁军又是大部分不曾经历过战事,训练时间较少,更缺少临机应变的新兵。这次带来的三十人,大部分是原麦州跟随恒魋的行伍,可以说是精英中的选拔出来的精英,指挥也比较灵便。
      这些年,青辛从被人鄙薄的半兽,到被浩瀚赏识重用,到意外结识景王成为禁军左将军,其间的变迁经历是庆国无数半兽梦想的三级跳,堪称白日飞升的速度。然而现在,在越来越忙碌的兵事杂务中他意识到,他的一生,恐怕都将与赤子的王朝梆在一起,作为官吏,成为融入其中的一分子,为庆国状况的逐步改善而努力着。
      行动之前的军事讨论在房间中展开,重头戏将是进攻的排布与阵防的布局。阳子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想分兵。”
      仅仅有三十人,再分兵,绝对是兵家大忌。青辛略一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主上是想既擒住肖晃,又救出乐俊和祥琼?”
      “兵分二路,可行么?”
      当初只带三十人,便是因为主上交待台辅,只是要救两人。三十人对着骠骑已经了解囚室情况,知道其中只有守卫五人而言,肯定具有压倒性的优势。”那么肖晃这边的布置如何?是活擒,还是伤人也不打紧?”
      “骠骑说肖晃的别馆在另一地,大约为有五十人守卫,其中还有两三个高手。”
      如果这样,三十人全部扑向别馆,胜算比较大。如果说自己变为兽态的熊,也许胜算更大一些?青辛这么想着。如果分兵,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虎啸跟我带一半人去往别馆,主上请带另外的人去救人。”青辛这样安排着,却也知道自己一方虽然是从禁军中选拔精英,但好汉架不住人多,在人数上,若处于劣势,以一敌四将比较冒险。一场秘密的行动,又是在别国,若出现伤亡,后果不会是阳子乐见的。
      “青辛,这么做你们很危险,我否决!”阳子马上反对。
      “那么先把全部的兵力压向别馆,等到控制局面,再救祥琼和乐俊,如何?”虎啸这么说道,想起弟弟夕晖布置兵事时的足智多谋,真有些后悔这次行动没有把他也带出来。
      “就怕别馆中有人逃脱,先一步赶到把祥琼和乐俊作为人质,使我们投鼠忌器。”
      “那反过来,先救祥琼和乐俊,再去别馆抓捕肖晃呢?”不管如何,总是以他们的安全为优先,同时,控制住看守囚牢的五人,也比不让别馆的人逃脱更容易。
      “那么,按此计划,首先就要杜绝他们与外界的联络。”青辛沉吟道,”他们有几匹骑兽?平日里怎么与外界联络来供应食物?”
      “似乎是三匹?”阳子暗暗自责,碰上具体事务的时候,又发现自己思虑不细的欠缺了,至于怎样与外界联系,这还真不知道。这时候如果夕晖在,那么以他的头脑来布局会简单许多吧。
      青辛分析到:”那么请主上先命使令把那几匹骑兽咬死,同时,守住乐俊和祥琼,我们攻进去。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阳子迟疑地点了点头,是啊,没有了骑兽,即使有人逃脱,也快不过禁军们骑着骑兽的脚程。骑兽死总比因这次行动而不得己去杀人好些。
      救乐俊与祥琼的过程极其顺利,在骑兽被妖兽咬死的瞬间,看守的五人基本就已经丧失斗志了。常世中普通人从小就被灌输了对于天意与失道后出现的妖魔的惧意。更何况承平日久,已经丧失与危机争斗的经验,却在最近频频传出妖魔传闻的柳国,妖魔更是被传的得极具危险。在见到自天而降的庆国禁军时,那五个人几乎是用求救的心态奔过去。
      令青辛担心的与外界联络问题,审问的结果只是每三日有人会来送一次水粮,今天不是送水日,并没有什么恶果。
      与乐俊祥琼平安重逢的喜悦,令阳子着实兴奋了不少,也让她有了别的主意,“班渠和骠骑,能否也潜入肖晃的别馆,先让他们丧失斗志呢?”
      “主上,五十人的队伍太过庞大,虽然我们以三十敌五十,以禁军平日训练的程度尚可应付,但很难保证我方没有出现伤亡,或者肖晃在家生的掩护之下逃脱。但……”青辛闭了闭眼睛,想象着可能出现的复杂情况,”如果是妖魔忽然出现,可能会让仗身们四散逃窜,更有可能会让他们觉得死生悬在一线,反而集结起来凭借人数上的优势一起对付使令,这种局面,又该怎么应付呢?”
      “那么,可以用声东击西的办法可以么?”阳子的眼睛闪闪发亮,虽然对指挥军队毫不在行,但这样的想法让她心中一亮,”班渠先潜入地脉,再出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后院,我们再从正门攻进去,直接冲向正厅,如何?”
      青辛说道:“院中的骑兽很多,不可能让使令一一咬死他们。肖晃显然是准备着一处不安全即离开即撤向另一处。以这位州侯历三朝的资历,积累的人脉金脉,完全有我们查不出来的落脚之处。”
      “那就先让使令找到并咬伤他,他现在还没有除仙籍,只是让他没有行动能力即可。”虎啸说道。这样的做法,阳子暗自拿自己想法做了对比,这是没有摆脱蓬莱思维的人,罕见生离死别的自己很难想出来的。
      接下去的行动顺利了许多,班渠咬死了几个家仆,在院落内成功地引起恐慌;骠骑咬了肖晃深可见骨的一大口。当阳子直接领着禁军冲至肖晃身前的时候,见过赤子本人的州侯便彻底放弃了抵抗的想法。这情景何曾相似,在升纩见到阳子本人的时候,也曾这般颤抖过。
      再回首柳北,一切了如春梦,找不到过往的痕迹。白雪茫茫,尘归尘,土归土。连地上的车辙印子也很快地被雪铺盖。而阳子,也要重回朝堂,扮演自己想成为的那个按自己心意活着的女王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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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麒,佳兰愿意回庆国出力,让她去秋官府任职如何?”
      景麒面无表情的常态之下,似乎飘过不太熟悉的茫然,一瞬间几乎让阳子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
      “主上如此安排正合适。”景麒轻轻地叹息了一声。果然还是改不了叹气的习惯,阳子在心中微微地腹绯了一下。”能得到景麒的认同真是不容易呐。”
      “主上……”
      “秋官府拟好了处理肖晃的奏折,景麒看过了吧?”
      “这种情况下剥夺仙籍,并且判流放五年之刑,并不算是严厉的处罚,当然,也并不算宽厚。”景麒说道,”只是继呀峰之后,短短两三年内,再除职一名州侯。会不会引起动荡?”
      特别是征州州侯闻贺……阳子总觉得有一些不确定感:”派去宣州牧伯奏报中说,肖晃与闻贺早在比王时代同时出仕的,有同学之谊在前,暗中似乎从未断过交易。彼此在政治上也握有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柄。景麒觉得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
      “主上,在掌握证据之前,臣觉得需要谨慎所有动作。”景麒这样答道。
      景麒最终还是把定夺的权力留给了阳子,他只是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大部分时候,台甫虽然政务能力出色,但还是不愿意去做他不知道如何去化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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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瀚意思是借今年的郊祭,请诸侯入朝,到时根据闻贺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阳子思虑了一下。”如果他愿意化解舒荣伪朝期间的是是非非入朝,不走鱼死网破的一步,那么我也可以退一步,不去计较他那些针对新王的小动作,征州州侯依然是他的位置,也依然享有适当的任免州内人事的权力。”
      “那么主上打算如何处置周立源呢?”
      “依照地纲,以杀人未遂与误杀人论罪,交由秋官府处置。”
      阳子不想去干涉周立源的案子,哪怕此人是闻贺的左膀右臂,也不想以此人增加自己的政治筹码。秋官府的审议,是周立源明确为闻贺做事,却并不是受指派刺杀景王。周立源身上所折射愤懑情绪,是民众长久以来累积的对女王的不信任与憎恶的代表,让阳子思考的是,到底要怎样做,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得让庆的民众真正的信赖自己?
      迷惑着,执着着,前路是怎样也轻松不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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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夹带浮尘,懒散地透过窗口的木栅。
      肖晃闭目斜躺在榻上。多日来,他渐渐地习惯于这种状态了,不用担心被捕,不用担心仙籍,一切审判落定之后,他反到松了口气。
      忽觉得自己眼前的阳光滞了滞,抬眼看见一张熟悉的清瘦面庞。
      “闻贺……”肖晃浮起微笑,这老朋友也终于因为自己的野心,要下这监狱了么,不,不对,那身朝服,明明白白地昭示着他还是官身,那么景王让他来探望又是什么意思呢?
      “老兄,想不到我为求财,你为求权,却是你的下场比我好呀。”肖晃摇了摇头。
      “还不知道我的下场是什么……主上召我入朝,点破了我们那些小动作,我以为州侯的位子是坐到头了,她却不动我州侯之职,真有些想不透呢。”闻贺苦笑着回应。”我们总把她当成无谋冲动的君主看待,靠着延王靠着麦州侯浩瀚那一系,把她那天真无知的想法付诸实施,甚至刚刚初敕就犯官吏大规模调动这种大忌。但现在想想,若她真是个草包,当初也无法得到这么多助力,才用两年时间就能掌握足够证据,把冢宰靖共这只老狐狸拖下了水,让朝堂为之一新……也许庆国,是真需要一个果敢决断,不在乎阻碍的王……而我们,虽然外表年轻,心却已经老了……”
      “哦,想不到你也会说自己老了这种话。”
      “我这两天老是梦到在州都维龙依附着舒荣,眼见着台甫以兽形被困,主上提着水禺刀冲进来的样子。说起来,舒荣那些个借师宣战的名义,以台甫骗取民意的手段,我们真正主上在谋策上,倒是远远落了下风。只能用蛮劲对付巧力,把硬碰硬地救台甫。但现在,七年过去了,主上还是习惯于用直接方法解决事态。我却不得不承认,她的方式有时出奇有效。”
      肖晃低低地哼了一声:”她越能干,你的日子便越不好过。多年来你私募军队、私设小朝廷,都难以洗刷谋反嫌疑。浩瀚那帮子人会查不到吗?到时翻旧帐,仅仅是你治下的征州州都曾是伪王舒荣大本营这一点,便逃不脱协助谋反的干系。为你遮挡的人虽然多,为求前程出卖你的也不会少。”
      “比如说你吗?”闻贺冷冷地道,”落井下石,多拉一个人下水,都是你能做出来的事。”
      “你我的案卷都是铁板钉钉的,只是我想不通,为何秋官府罢我的仙籍时除我官职,没有任何疑虑,却扣下你的案卷不发落。”
      “提及此事,你让我的策士周立源绑走乐俊与祥琼,以至于惊动主上,才会变得如此被动。一直想将射士之职留给周立源,他是个人才,用在适当之处绝对是枚好棋子。只可惜,他对女王的那些仇恨,还是没能成就他,反而毁了他了。”闻贺露出可惜的眼神。
      肖晃冷笑了一声:”你倒真是个冷血动物,周立源为你卖命这么多年,你是惜才!惜他不再能为你所用,却没有半点同情他即将囚刑半生。至于我么……一步错,步步错。厌倦长生而留恋红尘有什么不好?州府冷清,自我入仕起,庆国就已经半死不活好几十年了,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反正早已没有家人活在世上,不如除却仙籍,带上财产,去各国游历,先从柳国借道,再去范国。那样富饶美丽的地方,才能让我有归属感哪。”
      闻贺苦笑了一下:“这大抵就是赤子区别处置你我的原因吧。我想治州,想让我辖下的征州克服庆国北方的恶劣天气,民众能最大限度的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只要这心思不息,不管现实再如何恶劣,我也要维系着自己身为一州之侯的权力,哪怕背着嫌疑谋反的恶名,哪怕重用一些对王反感的人才。我想试试看我的力量究竟能把事做到什么程度。”
      “因此看不顺眼主上的做法,你也要试着在宫庭内煽动内宰,被当成谋反的同谋也在所不惜?”
      “如果这点程度的小规模叛乱就把主上击倒了,她也不配当王了!”
      肖晃似乎第一次认清了友人,叹道:“一个连自己性命都不顾的政治动物。不过,你的好运能持续到什么时候?等庆国步入正轨,就没有你这等暗怀野望之人的用武之地。不要忘记——一朝天子一朝臣,我们早晚都会返了仙籍。像浩瀚在旧朝出仕,又取得新王信任重用的人,向来只是少数!”
      闻贺摇了摇头:”我现在觉得,主上是真的不在乎谋逆。浩瀚也算不上乖乖听话的官吏,赤乐二年靖共状告他有谋反嫌疑的时候,他躲了起来,策动了和州的叛乱。按常理,即便没有谋逆,有敕命不入朝,也应该受处罚。但因为他心中存有正道民众,甚至在予青几年的乱政中也一样坚守己职。主上就以此重用了他。所以……留下对庆国有利的我,而不是百姓中的口碑不怎样的你,也是主上的治国方式吧。你带到柳国来的那些财产,都是多年来在宣州累积的财富,虽然在雁国、范国这些富国根本不算什么。但也是庆国灾荒年份一个州的岁入,光为了复兴庆国那有限根底,浩瀚那些人也会紧盯着你手中的资本。而你,做为镇守一方的州侯,却不想做州侯应做之事,只想着红尘中的恣意轻松,却不想你的奢华生活、锦衣玉食,都还是源自于州侯的权力,想离开这一官职却用着凭州侯官职带来的钱财。这样的想法,才算荒唐吧!”
      肖晃沉默了一下,道:”你来探望我,就是来点拨我的么?真想不到临行前,居然是你来为我送行。”
      “来探望你这位老友,也是主上首肯的,她希望我转达‘乐俊和祥琼都是我不可取代的朋友,虽然知道他们是因为发现你的行踪而被绑走的,但还是感谢你保留着他们的性命。’”
      肖晃露出微笑,便再也不出声了。闻贺一时间,无法笑容中读出他的情绪,是告别昨日的悲伤?还是新的艰苦生活的释怀?
      *********************
      举剑、提气、劈刺、闪身,绿色的眼眸之中浮起红光,看到的仅仅是对方剑的影子,快,实在太快了……
      冗佑附身多时,但身体还是自己的,那种与妖魔殊死博斗时被动的学习,也让阳子切身懂得了一些用剑之道。陌刀的剑芒和水禺刀的水蓝色杂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这是阳子自己的剑意还是冗佑的控制。只知道,对方是强劲的对手,遇强则强,虽然不是生死之战,但潜意识里却不愿意在对方面前落了下风。她的力量得自于妖魔,而他却在长久的生命中把剑术练习得如何吃饭睡觉一样自然。
      如果剑能测知我们内心的惶恐与犹豫,那么拔剑;如果剑能代表我们的决心,那么拔剑。这场剑的比试既不在预料之中,却似乎又期待已久……
      事情还要从中午之前结束早朝,阳子刚刚回到内宫时说起。
      见到了尾羽颜色熟悉的黄莺,便知道延王要来访。总之,对于周围国家是都是瘟神的这位雁州国的王,却是一直抱怨连连地收拾着自己惹出来的一堆麻烦。
      阳子向黄莺喂了银粒,听到的仅仅只有一句:”正午打开禁门。”
      那是算准了她会在这个时间结束早朝,而他会算着时间,连今日的早朝也一并翘了吧。如果帷湍知道这翘掉的朝议,动用的黄莺,是为了仅有一句话的出行,怕会生出”那个笨蛋又跑到别国去丢人了”的无力感吧……
      延麒六太是和延王尚隆一起到达的,没有太多的寒暄,见面之后,延王很快切入了正题:”对闻贺的处置我是听说了。你的动作就是不动作么?”
      “可以这么说吧,在多年来已经各自为政的官员面前,我一直迷惑于在官吏面前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避免我与他们之间的矛盾爆发。没有他们,庆国的情况肯定更糟,但在一片怀达情绪中的庆,怎样接受我这样的新王呢。”
      “怀念旧的,长久治世的王,这是新旧两个王朝交接时的必然。有的官吏甚至会任职长达三四个王朝,他的忠诚心不会针对于某个王,而仅仅针对整个国家。枭王留给我的那些官吏,有的堪堪能用,有的却是白痴,有的根本不拿你当回事。不过,何种人才放到放到何种地方,怎样避免他们的腐化堕落,都是要考虑的事。基本上,每过个几十年,都会裁汰一批。”
      “其实我是想问问对于肖晃与闻贺的处置。怎样把自身于这个玉座结合起来,总觉得好迷茫。”
      “哎呀,我以为阳子已经习惯于麻烦别人,而不去考虑麻烦本身呐。”
      “尚隆你这笨蛋,阳子这是在求教呀!”敢如此不恭敬地直呼主上名字,十二国间怕也唯有延麒吧。
      “有处理完之后再找我来求教的吗?庆国的事务也没有向我报备的必要,怎么看也是要我想办法补窟窿嘛。你只处置了肖晃,而没有处置闻贺么?”
      “所以……”
      延王正了正色:”从常情考虑,这会让知道内情的官吏产生,谋反是可行的,主上反正会饶过的情绪,再有类似事件的时候,秋官在处置此事上,会以浩瀚和闻贺为先例吧。鼓励臣下谋反,你不在乎吗?”
      “天纲中也有,王和九州州侯必须有一方同时在国内的叙述,当我执意去柳国时逮捕肖晃时,如果闻贺也去往别国,那我就是违背于天纲。既然他在那时安坐在征州,又在郊祭时入朝,那么他依然算是有心归依,不想做为独立庆,不依附于王的存在。”
      “即使他有明显的叛心?”
      “我的地纲没有规定诛心之罪。怎么说呢,我觉得他的这些小动作,像是在对我的试探,并没有到达有心反叛程度。”
      “敏锐啊……”延王笑了笑,”总之,在庆的状况改善之前,打算一直让他担任征州侯?”
      “延王怎么看?”
      “你若是置换他,我也会觉得可惜。征州近雁,稳定于否,直接关系着我国边境的安危,多年以来,征州的实际情况已经比我之前预料的好得多。”
      听到这句,阳子露出了然的表情:”总之还是一切为了雁国吧?”
      “话也不是这么说。”
      “雁国的人才很多,我总是羡慕雁国的学府齐备,庆国要选拔培养出一批合格的官吏,还需要好多年。在此之前,我只能看着这些多年为政的庆国官吏们会怎么做。”
      “所以无谋、猪突、醉狂就这么被一个笨蛋使役了五百多年嘛。”六太一边咬着桃子,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
      “啊呀,到底是谁使役谁哪?马鹿果真是马鹿,猪突当天官长时的无骑兽可骑、堆成山的奏折处理、强制早起的几件事情,马鹿就这么快的好了伤疤忘了痛吗?”
      对话忽而变得像是老妇抱怨一般地没营养起来……好在众人已经习惯于这主从俩时不时的脱线对话,也不以为怪。
      “延王,请你来,还是想比一次剑。”
      “哦?”
      想试试看,心无鞘直前的感觉。以他为高峰,试着超越,阳子觉得自己也许能更清楚得看到自己要走的路……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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