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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   夜已深了,周围的邻居多已熄了灯入睡,安静的街道上走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不快不慢,就那样姿态随意的向一户人家走去。而那户人家门前挂着的灯笼还在坚持燃烧自己来点亮黑暗,想必是主人家还没睡,待俩人走近,却听见有争吵声从门里传出。

      齐雁行脚步一顿,转身拦住了莫缺,“你先等一下。”说完自己便进去了,莫缺只能先在外面等着。

      一进门就见院子里有一对夫妇,两人皆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也都是一脸怒容。二人正吵的不可开交,那妇人一见儿子回来,立马将其拉了过去诉苦:“你瞧你爹!今儿个又犯什么病!非得让你去京城考什么武举,做大官,呸!齐英禄我告诉你!我儿子哪也不去!他就留在吕阳陪我!”

      “你个婆娘家的懂什么?!小宝这么大个人了还要在家呆着不成?这个年纪的小伙子谁不是出去闯荡的,刚好刘安认识几个武举的监官,咱们打点一下,就算不能让小宝当个大将军,好歹也不会让他吃亏。”

      刘安是齐英禄的妹夫,也就是齐雁行的姑父,齐雁行的姑姑长的貌美,但是齐家家世单薄,便只能许了这吕阳城的县令刘安作妾,结果倒是头年就产下一子,如今在刘家的地位已是超过了正室。

      尽管齐父很是以自己的妹妹为傲,然而齐母却有些看不起齐家妹妹,她还常常教育齐雁行,“那种只会依靠男人的女人不要找,对她们来说,自己也好,男人也好,都是可以拿来衡量的财产。”

      话是说给儿子听,还好齐雁行也并不会到处乱学,所以无论母亲发的什么牢骚,至今还没传到父亲耳朵里过。如今二人争论的话题,却是齐家的老问题了,一个想要孩子留在身边,一个想要孩子出人头地,可惜世上从没有双全法。

      齐雁行摆摆手打断爹娘的争吵,“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不休息吗?今天有客人来,都收敛点。”

      一听有客人,二老立马脸色一变,端出一股好客的热情来,“客人呢?”“外面呢。”

      等齐雁行把莫缺带进来时,两位老人早就一脸笑容地摆好了迎客的姿态,

      “莫缺是吧?刚听小宝说了,没地方住不要紧,先在咱家住下吧啊。”齐母一脸慈祥。

      “对对对,咱家虽然破了点,但是小宝的朋友来了,我们还是会好好招待的!”齐父一脸和蔼。

      “你怎么说话呢!”齐母嫌弃地把齐父推开,又转头笑吟吟地对着莫缺,“我就叫你小莫啦,小莫吃饭了没?”

      “吃过了伯母,您别操心了,快休息吧,老人家更要多注意身体。”

      “诶呦哟!瞧瞧这孩子多乖巧哇!”齐母脸上的皱纹笑开了花,“行,那我和老头子就去睡了,你们年轻人也早点歇息啊。”说完便拉着齐父进了东厢屋。

      静悄悄的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齐雁行转身带着莫缺进了唯一一间客房,随便交代了一些日常用品的位置后,他推门就要离开。

      “等一下。”莫缺叫出声,齐雁行回头看着他。

      院门单薄,院内的争吵其实莫缺听的一清二楚,他是有些好奇,看的出来齐雁行的能力还算不错,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追名逐利的心思?

      “呃,我就问问,你想进京赶考吗?”

      齐雁行比莫缺要高出半个头,于是他的视线总是稍稍偏下,这时再背着月光,那昏昏沉沉的目光着实让人猜不透内心。他勾了勾嘴角,大发慈悲似的开口:“关你屁事。”

      “砰!”一声,齐雁行被一把推出门外,屋门狠狠摔上,他站在门前,慢慢冷了脸色,好像一张无形的面具悄无声息地在夜间滑落,露出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站了没多久他转身离开。

      愈发浓重的夜色笼罩大地,家家户户沉浸在梦里,整座城市都沉在一片静谧之中。一道黑影悄然出现,他小心翼翼地来到一扇门前,轻轻推开,左脚先踏入,又伸头瞧瞧屋内人似乎没被惊醒,这才把右脚也提了进来。正当他小心关门地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爹。”

      “啊!!”那老头子一蹦三步远,直到看清对面儿子的脸,才淡定下来,“你,你别吓唬我啊。”

      “是爹吓唬我呢吧,半夜你不睡觉,偷偷摸摸进我房间干什么?”齐雁行转身点亮屋里的烛灯,一瞬间屋子里就清楚了,身穿亵衣的老头子正缩在门口。

      “小宝啊,我,我睡不着了,想过来跟你聊聊。”齐父有些不好意思地答道。

      “知道了,坐下说吧。”齐雁行无奈地摇摇头,对于父亲半夜闯入这件事,他已经习惯了。从小到大,齐父偶尔会在半夜时来到他房间,理由千奇百怪种类繁多,今天又不知是想聊哪一出。

      “小宝,考武举这事,你有什么想法啊?”

      “我没什么想法。”

      “骗谁呢,”老头子一脸“我是你爹我还不了解你”的表情,“哪个好男儿到这个年纪,不想出去见识一番的?你跟我说掏心窝的话,你真没什么想法?”

      齐雁行垂下眼,喉咙滚动几下,到底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顾忌你娘啊?别理那老婆子!我们都是半截身埋入黄土的人啦!你这孩子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啊,你娘还有我呢。”老头子这头还在劝,他太想让儿子出去见见世面了,贫贱的出身让老人家一辈子都受人欺负,他不想让自己优秀的儿子最后和他一样。

      “娘还有你?呵!娘能指望你什么?”齐雁行语气刻薄,齐父一怔,突然觉得对面的儿子有点陌生,有点看不懂了。

      “什,什么意思?你怎么跟你爹说话的!”老头子有点恼火,他不适应儿子的顶撞,这让他很难堪,“好啊你!爹我辛辛苦苦为你着想,你就是这个态度?!”

      “呼……爹,抱歉,我会考虑的,你先回去吧。”齐雁行的态度又变回平和,把齐父送出了门后,他回到屋里坐下,一直坐到了天亮。

      天边刚透出一抹白,偶有几声鸡鸣也飘散在袅袅炊烟之中,莫缺自认为是个早起的人,一出屋门,却看见齐母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桌碗和早饭,心里不由一阵慨叹,真是个贤妻良母。

      他三步窜到桌边,抢下齐母手里的筷子,帮着她摆了起来,“伯母,您起的可真早!”

      齐母一脸微笑,乐呵呵地说:“小莫起的也早,唉!要是我那没出息的夫儿也能像你那么勤快就好了。”这话虽是埋怨,语气却没什么怨愤,反倒透着一股子安宁祥和。

      齐雁行也推门出来了,脸色有些发青,目露疲惫,莫缺暗搓搓地打量着他,脑子里不停地蹦出来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他转念又想到个撩拨对方的法子,心里开始乐的打滚。

      “哎,小宝,你怎么一脸肾亏的模样!莫不是近日去谈音坊去的太频繁了?”

      齐雁行刚坐下的身形一顿,转脸阴森森地看着莫缺,语气发寒:“不,准,喊,我,小,宝!”

      “为什么?名字起了不就是让人喊的么?”莫缺乐的合不拢嘴,给这么个臭脾气的家伙起名叫小宝,可见齐家父母是多么疼爱这个孩子。

      齐母从一旁插嘴,打断了俩人的眼神厮杀,“来来来,一大早地别瞎闹了,我今儿个做了莲子粥,小宝你去把你爹喊起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睡!”齐母支开了儿子,又转头继续慈爱地看着莫缺,“唉……小宝这孩子太好面子了,小莫可不要介意啊。当初生下小宝的时候,他爹乐得不行,成天抱着他‘宝贝’‘宝贝’的又喊又亲,那股子恶心劲呦!”

      “这不,孩子的小名也就叫小宝了,都说贱名好养活,但我们哪儿舍得呀!”齐母说话的时候一直笑吟吟地,语气轻柔。但莫缺想象了一下一个胡子拉碴的大叔抱着个白嫩娃娃,把娃娃亲的满脸口水的模样,不由得一阵寒颤。等齐雁行带着齐父出来时,他看着对方的目光就十分诡异了。

      一桌人很快就吃完了饭,齐老爷子一觉醒来就把昨夜的事忘的一干二净,齐雁行也丝毫没有提起,一顿早饭就平静的结束了。齐母收拾了碗筷去洗刷,齐父就抽出一杆旧烟枪,在一边吞云吐雾了起来。莫缺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了会儿,不由得扭头看向齐雁行,“接下来干什么?”吃饱饭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吧。

      “去柳衣娘家。”

      刚从厨房出来的齐母一顿,她低头想了想,又回头从厨房里拿出一个罐子来递给儿子,“这是娘做的醋酱萝卜,爽口得很,你拿去给柳衣娘吧。”

      平日里家中的衣服都是从柳家买的,虽然不常去,但到底也有些街坊邻居的情意,所以齐雁行收了罐子,想着这样也好,询问案情的时候也不用咄咄逼人了。

      寻常巷陌里,偶尔有声鸡鸣犬吠,莫缺跟在齐雁行身后,他喜欢跟在人后面走,那种被人牵着走的感觉让他放心,放弃权利的同时也代表他不用承担责任。齐雁行带着人穿过两条街到了柳衣娘家,那是间和齐家差不多的小院。

      院门口站着名壮汉,背着竹篓正准备出门。

      “柳大哥。”齐雁行喊了一声。

      对方见到二人,面上不见惊讶,反倒是一脸无奈,“早猜到你要来,本来还想上山采点东西的,这便进来吧。”

      齐雁行摇摇头:“没事,我可以先和柳衣娘谈谈。之后等你回来再问也可以。”莫缺偏头看他一眼,没想到齐捕快还挺通情达理的。

      柳元露出一脸苦笑,坚持将二人引进家里,“情况有点复杂,进来再说吧。这位是?”他的目光转到莫缺身上,这人面生的很,应该不是吕阳人吧?

      “这是我娘家远亲,办事路过的。”齐雁行面不改色地扯谎,一旁的莫缺也顺势应声:“对对,我来看看姨娘和表弟。”

      “表弟”脸一黑,转瞬间又恢复正常,“没事,他对这方面也算擅长,所以我叫来帮忙。”

      “哦哦。”柳元也不多问,带着二人进了屋,屋内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妇女,一身衣衫干净细致,倒是比平常家的姑娘穿的还要得体大方。那妇女见来了人,便起身迎客,笑容如拂面春风,令人心生好感,“是齐家的娃娃,今儿个天怎么想到来我家?是来定做衣服的?”

      她的笑容太过自然太过灿烂,像是已经扬着嘴角迎接过许多客人似的,那股子熟练劲让人倍感亲切。然而屋内的三人却是都沉默下来,齐雁行暗中给柳元使眼色,对方看见了,却只回了个黯然无奈的苦脸。

      柳元一见身为捕快的齐雁行,便知道他是为了死去的妹妹来的,这柳衣娘反倒一脸茫然无知的神情,再看柳元的反应,莫缺瞬间了悟,这柳衣娘怕是有些精神失常了,应该是女儿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一瞬间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自欺欺人。

      “柳衣娘,我来是办案子的。”齐雁行目不转睛地盯着柳衣娘,只见妇女略带皱纹的眼角抽动了下,却依旧不开窍地装傻说:“是吗,真可怜。可这跟我们家也没关系啊,你还是到别家问问吧。”

      “我,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避了。”柳衣娘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柳衣娘,死的是何三,”齐雁行开口把人拦下,“就死在绘衣坊门口,你家春晓不是在绘衣坊做女红么?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柳春晓就是第五位死者,柳衣娘的女儿,而这何三正是第四个死者,却并不是死在了绘衣坊门口。齐雁行不过是想换个法子来套线索。

      “我,我不知道,春晓是个好孩子,她什么都没说,她是个好孩子……”柳衣娘单薄的身子抖得厉害,脸色忽青忽白。柳元心中愈发疼痛,他搂住娘亲,对齐雁行歉意地说:“燕子,饶了我娘这一次吧,她也说不出什么重要的事的。”

      齐雁行又深深地看了柳衣娘一眼,才缓缓点头许可。柳元将人扶出门,屋内,莫缺戳了戳齐捕快的衣袖,“燕子?”

      “……”

      寻常人家不识字,都以为齐雁行的雁是小燕子的燕,没人理解齐父赋予其中的鸿鹄之志。

      “叫我齐雁行!别关注这些没用的!”齐捕快大怒,暴露出沉稳的面容下的狂躁之心。

      “那叫表弟?”莫缺哈哈大笑,然而没笑过三声又突然敛了笑意。他眼眸一转,眼帘子一低,投下一片阴影,“活着的人,却被死者绊住了脚,可笑,又可怜。”

      齐雁行闻言低头看他,面前的人低垂着视线,脖颈清晰地暴露在他的视野里,那么脆弱,好像一张嘴就可以将其咬断。他一巴掌呼上对方的狗头,咬牙威胁:“那你这个活着的人可得给我记清楚,不许喊我什么小宝,燕子,叫哥。不然……”

      莫缺一愣,然后还他一个白眼。

      没等多久,柳元就回来了。其实说起案情,可探查的地方真的不多,就拿五位死者的共通点来说,前四个都是些孤儿寡母的混混流氓一类的人物,活着不过惹是生非,死了倒是大快人心。因此,之前城里的人还以为这是哪位大侠在行侠仗义,惩奸除恶。

      直到柳春晓也死了。这姑娘的人品着实是没话说的,长的也水灵,在绘衣坊给人做女红,平时乖巧懂事,很是讨人喜欢。然而这样的女孩子也还是死在恶徒手里,众人才纷纷恍若大梦初醒,意识到杀人终究是杀人,没有什么善恶之分,到底还是将凶手绳之以法的好。

      柳元苦着张脸,对着两人大皱眉头,“燕子,我娘你也见着了。小春的死对她打击太大,估摸着你是问不到什么了。要是刺激到我娘,她准得犯病,疯了样地喊着要见小春。”老实巴交的汉子说到这也微红了眼眶,从小疼爱的妹妹惨死,娘亲又得了疯病,这一连串的打击实在难捱。

      齐雁行点点头,说:“嗯,问你也行。春晓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反常的?或者令人在意的地方?”

      柳元想了想,却是摇头,“没,她就和平常一样,吃过早饭就去绘衣坊了。坊里管午饭的,她也就不回来,到了傍晚绘衣坊关门了才会回家。要不是前天她一直没回来,我也不会报官。”

      “我们家也没跟谁结仇结怨的,小春你也知道,多聪慧的一个孩子,也不会招谁记恨到杀人的地步的。这,这根本就是飞来横祸……”他抖了抖嘴皮子,又说不下去了,脸上满是痛苦。

      “命不由人,节哀。”莫缺好言宽慰一句,其实他心中感触不大,但此情此景却不得不说。柳元感激地看他一眼,又转头去看齐雁行。对方也没什么反应,只指了指放在桌子上的罐子说:“我娘送的,醋酱萝卜,这事我就先问到这,以后可能还会来。”

      说完两人就要离开,柳元突然激动起来,他快步上前拉住了齐雁行,“燕子!你一定得抓到凶手!”

      齐捕快回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就踏出门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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