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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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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像个新生儿,饿得快,能吃,仿佛用尽一切力量去生长。
神识素衣也乐意惯着她,每顿饭后都会特意多留一碗,温在锅里,等她过会儿又回去取。如此,别人一天两顿时岸就吃四顿,别人一天三顿时她就吃六顿。就连猎户百里陌,也时常从外面给她带回些各色各样的野果子,当小零嘴儿。
这样的后果是,岸的肉身几乎一天一个样,可谓长势喜人。
每天都生活在希望和变得更好里,身边都是爱着她的人,不用违背心意去做不愿做之事,没有谁因她而招致厄运被她连累,生活平静而安稳,不会有人打扰,更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危险和无常的变故……
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日子了。
这种幸福与她和夏侯睿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的幸福不一样。
在一个春风沉醉的早上,她的肉身几乎已经恢复完全。浑身上下的气韵与过去有些许不同,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不同。但可以肯定的是,比过去更好了。这是神识素衣说的,好像她以前也认识她似的。
迎面春风里,岸坐着面向一盆水,而神识素衣站在她身后,正拿着桃木梳替她通发。
岸的头发厚实得像黑瀑布,光泽油亮。神识素衣有些爱不释手。
时间如水一般静谧地流淌着,她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了很多话。
岸说她不是嘴馋,是因为知道吃东西有助于肉身恢复,所以才不停地吃吃吃……
神识素衣便揶揄她,不是吃东西有助于肉身恢复,而是当她出现在岸眼前的那一刻,岸的身体就已经在开始自动修复了,只是前期修复的是骨骼内部,到了冬至的那一天,正好长到皮肉……
岸说不知道为什么,打一见面她就对猎户百里陌和神识素衣有莫名的亲切感,特别是神识素衣。她本也不算个什么好东西,但是在猎户百里陌和神识素衣面前,就心甘情愿收起满身的棱角,特别想做个好东西……
神识素衣为她解惑,说在她还是一颗蛋的时候,便是神识素衣助她出的壳。她一睁眼最先看到的便是神识素衣,其次就是不远处的猎户百里陌……在她还小得不能记事时,有一段时间不管白天黑夜总时不时地偷摸进神识素衣家的厨房,偷食剩菜剩饭以及一些摘了囤在篮子里的蔬菜瓜果。一开始是不知情,后来神识素衣便特意为她留一些,等着她来‘取’……还有猎户百里陌为了让她少祸害些家里的家禽以及村子里的其他动物,便尽可能地带她到极远的荒野里去,和野马赛跑,与财狼搏斗,消耗掉过于旺盛的精力。那段时间,她是猎户百里陌身后的小尾巴,猎户百里陌也是她最崇拜的人,以及唯一能管住她的人。
岸还说,她在神识素衣和猎户百里陌这里充分体会到了做小孩子的快乐……
神识素衣摸摸她的脑袋,小声嗔怪她:“你就是我们的小孩子呀。”
“好了。”神识素衣将最后一只绒花簪插在岸的发髻上,左右端详,并无何不妥之处。
她和岸一起看着身前水盆里的倒影,与汝荣焉地赞叹:“真俊气的小姑娘!”
真俊气的小姑娘已千把来岁,虽早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小姑娘,可是在这昆仑幻境,在神识素衣和猎户百里陌这里,她仿佛永远都是个会被*操心和爱护的小姑娘。
和别的小姑娘并无任何不同。
“你等一等啊。”神识素衣拍拍岸的肩膀,便转身回屋,好像是去取什么东西。
不过片刻她便又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叠子新做的衣裙,放到岸腿上。
“也不多,就四*五身,算是份心意。”她说。
岸刚刚才羞红的脸,转瞬间红意渐退。
神识素衣给她做的新衣裙当然都是顶好的,她也喜欢的不得了。
神识素衣织的布,比天边的彩霞还美;剪裁一气呵成,样式古朴而优雅,更何况寸寸充满柔情,件件都是爱意……
可是……
可是她此刻都拿出来,一股脑儿的都给她,是什么意思?
幸福总是在最幸福的时候戛然而止。
以往太多的经验告诉她,就到这里了。
岸越想越急,泪花开始在眼里打转儿。
她冲神识素衣不停地摇头,不要,不要结束!她当然知道这是昆仑幻境,哪怕是一场梦,她也愿意永远沉溺梦中,不再醒去。
可是神识素衣只是甜甜地微笑,那笑美得朦胧虚幻,明明那么温柔,却像一把把利刃割在岸刚刚长出来的心脏上……
无能为力。
岸无比用力地看着神识素衣的样子,想要把哪怕每一个微小细节都深深地刻进识海里。
当不得不失去的时候,唯一能做的便是永远都不要忘记。
那一滴泪终于还是滑出眼眶,滴落下来……
只是没有落到昆仑幻境里,而是落到一片荒芜的空地上。
她从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猎户百里陌和神识素衣识海里的昆仑幻境出来了。
仿若大梦一场,梦过即无痕。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曾经万般挣扎,如今终于也能哭出来了。
岸也是有眼泪的。
岸手指摸上自己的眼睛,那一刻心中五味杂陈。可造物主连她消化情绪的时间也不给,在那一滴泪落下去的地方,土地突然被从下往上顶破,一棵树拔地而起,然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壮,树荫如云,干如天柱。
难怪怎么也找不到,那棵她刚来昆仑时趴在河岸边恍恍惚惚中看见的,映在半轮红日里,仿佛命中注定一般的树。
原来那棵树要如此才会出现。
要神识素衣和猎户百里陌心愿已了,待他们死去,便共同化作一棵树,永永远远地伫立在真正的昆仑里。
从此真正地风雨同担,不离不弃。
猎户百里陌再无不可忘不可得的执念,神识素衣也再无忧思苦悲,他们各生欢喜,由两个变成了一个,永永远远长在一起。
一阵风吹来,大树上的叶子摇摇摆摆,沙沙作响……
空气中还有点轻寒,但裹着淡淡的花香、青草香,这是个充满希望、生机勃勃的季节。
第一滴眼泪落下来了,第二滴就仿佛变得更容易些。
岸蹲在树下,哭得像一条被全世界遗弃的小狗。
她的怀里还抱着神识素衣最后交给她的,那一叠新做的衣裙。
不是梦。
曾经发生的所有,每一个日子里的点点滴滴,那些充满了爱意的关怀和厚待,虽在昆仑幻境中,但它不是虚构的。
它在岸的心里,在岸的识海里,在她每一寸新长出来的血肉里。
发生即真实。
她只是难过,难过神识素衣和猎户百里陌就这么‘死’了。
虽然她一早就知道他们会‘死’,可是真正来临时还是会手足无措。
生与死与别离,又怎么能够参透?就算参透又如何能够完完全全的不做反应?
岸纵容自己敞开了哭,哭到昏天暗地。他们说过,岸是他们的小孩子,既是小孩子,便可以任性妄为。
突然,内心深处冒出一个声音:“你也可以想象,在他们的昆仑幻境里,他们一直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永远平静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岸哑然失声。这声音虽是从她内心深处冒出来的,但她知道绝不是她自己的心声。
可是这方天地,除了她,除了这棵树,还会有谁呢?
岸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真的是这样吗?在昆仑幻境里,他们依旧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静幸福的生活着?
岸一边抽泣,一边抹着眼泪站起身来。
有作家说小孩子在天堂,可是每一个人都只能做极短时间的小孩子,而后就不得不成长为大人。
虽然做大人的时间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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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出皮肉,出了昆仑,岸便要去另外一个既让她无能为力,却又不得不去的地方——归墟。
归墟与昆仑齐名,传说中世界的起点,位于荒海深处的无底之渊,是世间众水的汇聚之地。明明传说中世界的起点,可却也有着事物的终点和归宿的意思。
不过这些岸均不在意。岸只在意遗落在那里的,对她而言最为重要的一样东西——她的灵魂。
起初也是因为一场交易,她以她的灵魂为代价,换取了后来她所拥有的一切,极乐之地、黄金城、金银薄、无上的修为法力以及再无人敢轻视欺辱的身份——黄金城城主。
归墟有归墟大帝,凌驾于一切世界和时间之上,也凌驾于众神之上。
岸的交易便是与祂做的,受过祂的无数惩处,却从未见过本尊。
归墟入口还有一守将,容止雍容,光采卓然。他曾是小小的岸心中的那一轮明月,是她瞻仰的佛,也是后来引她下地狱的魔。
他连名字都极其的好听——风念兹。
风姓,最最古老的姓氏,传说女娲也姓风,当初岸在人间碰到他的时候,仅凭姓氏便该知道他的不俗。
念兹,念兹在兹无日或忘,他早已表明身份,可惜岸那会儿既没有记忆也没有灵魂,又怎会认得出他?
错过便是错过。
一切都是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