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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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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岸走遍了昆仑每一个她能去到的地方。
每一个地方都被深深浅浅的绿意覆盖,极度的繁盛映衬着极度的荒凉。
每一个地方都大同小异,时间长了就像鬼打墙。有时岸甚至会想象,自己就像人间一头被布裹盖住眼睛拉磨的驴,因为眼盲心盲,穷尽一生也走不出方寸之地。
这天,她躺在厚密的草甸上,萋萋然的野草几乎掩埋了她的整个身躯,她见头顶的天无比苍茫辽阔,而天却不见大地深处小小的一个她。
她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绝望和永恒,然后就看见天上缓缓降下一条石阶,上面覆着雪,冷雾缭绕。
前所未有的平静,她不紧不慢地登上那条石阶,并没有走多久,天地陡然变样,她出现在一座巍峨雪山的下半段。
这才是真正的昆仑。
先前的是昆仑幻境。只是不知那是岸识海里的昆仑幻境,还是猎户百里陌和神识素衣识海里的昆仑幻境。
但岸知道白泽就在她现在所处的这座巍峨雪山之上。祂定高高在上,冷眼俯瞰这众生 ,但却孤独、绝望和永恒。
岸的心里很不好受,每一匹肋骨都好像在震颤。她还感觉到了冷,横扫每一个狭小骨缝之间,针刺一般的寒冷。风呼呼地在身旁刮着,每一道风都像要将她击倒,像刮耳光,像推搡。
她爬那雪山,爬得无比虔诚且专心致志,以至于忘了时间,只记得早已麻木和习惯的疲惫。
即便是岸,爬到山顶,也并不容易。好在一直坚持着,不容易着,终有抵达的时候。
山顶更冷,风雪更加肆虐。天地间除了白,好像便没有第二种颜色了。巨大的白泽几乎占据着整个山巅,和冰雪融为一体,若非头顶一只独角直插云霄,脚下的地也微微起伏着宛若呼吸,岸不知道她竟已经踩在白泽身上。
心虚,诚惶诚恐,岸飞快地往后退。
慌乱中,差点直直从山颠坠落,是白泽及时接住她,并稳稳地重新放回原位,期间动作快到好像从未发生过。
这一次,岸没有再退了。
白泽便是这雪山之巅。
这样的神,无比的高高在上,也无比的谦卑低下。祂的爱深沉而宽和,祂爱这世间的万事万物,也包括岸。
岸被深深地震撼着,也被感动着。
摇头晃脑的小骷髅,在冰雪里摇头晃脑了好一会儿,像个小宝宝,重新回到被爱、被纵容的年岁里。
那一刻她忘记了什么初衷,什么机缘,到嘴边的,竟是想问‘猎户百里陌和神识素衣最终会不会死?’
因为与黄金城做交易者,虽然能暂时得逞所愿,但毫无例外无一人得脱,最终都是一个‘死’字。
而且那‘死’,和凡人所说的‘死’不一样,不是关机重启,而是真正的消亡。
可是岸自素衣出现的那一刻起,自他们的故事在她的识海里清晰呈现起,她便舍不得他们‘死’了。
岸想问的话到了嘴边,还未出口,白泽便清晰明了地回了她四个字:“没有不死”。
大千世界,别说猎户百里陌和一缕神识素衣,就是这天地,就是上古瑞兽白泽,就是世界,都会死。没有不死的。
小骷髅又开始摇头晃脑,只是这一次不是开心,而是痛苦。她有悔,不该轻易与猎户百里陌做交易……
可是白泽并无喜悲,尽管其中一位乃是祂的一缕神识。或者说当素衣背叛祂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注定了‘死’的结局。当然,白泽也终将会‘死’。
“你活得越来越像你自己了。”
白泽跟岸说了第二句话。
听起来状似没头没脑的,可小骷髅却特别受用。
祂说她是活着的。即便她是一具傀儡,即便她现在连肉身也无,只剩骷髅。可祂说她是活着的,这个活着也是她用了很久才想明白的。
活着,不应该仅局限在一种具体的形式,而是不屈不挠,不曾放弃和消亡的意志。
而且白泽还说‘越来越像你自己’。岸曾经在很小的时候,因为懵懂无知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弄丢了她自己。‘越来越像你自己’是否意味着她很快就能找回曾经的自我?或者说她已长成一个全新的自我?
总之是个好消息。
更何况,白泽有祥瑞之名,祂的话语与祝福无异,而且是能成真的祝福。
一时,岸高兴又感动。小小骷髅忍不住手舞足蹈,甚至与风雪共舞起来。
脚下白泽的呼吸轻缓而温柔,像带着暖意的,能感知生命的悲欢疾苦,并与之以抚慰、关爱的厚土。像活的厚土。世间之仁,莫过于厚土。
岸从未如比畅快过。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终于舞不动了,瘫倒下来,四肢展开,仰面躺在雪地里、白泽身上。
这时她才想起她自己的机缘,她的机缘在哪儿呢?
当她的识海里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转瞬间,周遭的环境又变了。她已不在冰雪覆盖的雪山之巅,不在白泽身上,而是回到昆仑幻境里,千年古柏林,猎户百里陌和一缕神识素衣家的小院门口。
白泽的意思,岸和他们竟互为彼此的机缘!
无巧不成书的巧书都不带这么巧的。
岸的突然出现,并没有让猎户百里陌和一缕神识素衣有丝毫的意外与惊讶。他们也不问,岸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缘由。像一场心知肚明,彼此默契的哑剧。
猎户百里陌和神识素衣热情地接纳了岸这个小骷髅。而岸也在这里,如他们的孩子一般,生活下来。
她开始跟着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最最平凡而简单的生活。
有时候,她会跟着猎户百里陌去深山峡谷里狩猎,把猎物们撵得满山跑,最后累得站都站不起来,只好被猎户百里陌用草绳绑在背上,和傍晚的夕阳一样驮回来。
有时候,她也会和神识素衣一起留守家中。神识素衣的织布技术堪称鬼斧神工,但就是实在太过于繁琐和漫长。她经常是手指宽的布也织不出来,便身上长虱子屁股下扎针一样按耐不住,最后被素衣用一些奇奇怪怪的小虫子哄出去玩儿。
他们也会在房子周围的空地上开垦出几块田地。水从山上顺着竹简做的管道流下来,有小水塘蓄水,水塘边有水田。猎户百里陌是个垦荒的能手,却是种田杀手。凡经过他手的禾苗庄稼,鲜有能活的。神识素衣倒是心灵手巧,奈何那身体柔弱得像风中的一簇灯焰,经不得种田的劳累。这时,岸这个小骷髅终于找到了她之存在的意义。她的骨子里仿佛藏着与生俱来的种田天赋,约摸两个季度的时间过后,他们的院子旁边便逐渐开始蔬菜鲜嫩,瓜果飘香,稻、菽、麦、黍更是一茬接一茬地轮流丰收。
他们的生活变得富足而美满起来。
又一年深冬来临,气温陡降,大雪纷飞。午时过后猎户百里陌便用斧子剁了野山羊腿骨熬汤,腿肉被神识素衣片成薄薄的片儿,和脆甜的大白萝卜,以及一些嫩菜心儿,做个暖锅子,晚上吊在火坑上方,边烤火边涮肉。
许是那暖锅香味实在诱人,亦或者在此深冬雪夜,任外面如何寒冷寂寥,而这小小一方天地却是天比的温暖明亮,岸的识海深处涌上一股冲动,她真的很想很想,亲口尝上一口那羊腿骨熬的雪白的浓汤。
她巴巴望着。
神识素衣便笑着用小土碗给她剩了小半碗,临了还加了两片涮羊肉、一片萝卜、一根菜心。
她接过,端在手里,犹豫又忐忑。她真的能吃吗?
猎户百里陌也隔着红彤彤的火光,冲她笑着,而且还鼓励地抬了一下下巴。
她沉下气来,先是用小木勺蘸了一下那浓汤,然后举到嘴边试一下。惊喜的是,那滴浓汤瞬间便消失了,仿佛融进她的骨头里。她又舀了一满勺,再送入嘴,又消失了。
而且这一次她还感觉到,那浓汤像气流一样在其骨髓里流动,暖暖的,舒服极了。
她发出一串奇怪的声响来,又紧接着尝了那肉、那萝卜、那菜心。都是能吃的,她都能吃。她不仅能吃,她还能品出味道来。香汤浓郁,肉片荤膻,萝卜清甜,菜心脆嫩。
岸兴奋无比,猎户百里陌和神识素衣也替她高兴。
这一夜,岸在饿了很久很久以后终于饱餐一顿。可能因为太饱,吃得太多,以至于猎户百里陌和神识素衣都没怎么下筷动嘴。
不过他们替岸高兴也不在意,而岸完完全全是高兴过了头,忽略了。
第二天早上,外面雪光大亮。映着雪光,岸发现自己身体的骨头外面竟包裹着薄薄的一层皮。那皮莹白半透,像一层薄膜,透过它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胸腹腔。
难道是因为昨天夜里的那一顿暖锅吗?
早知如此,她早就胡吃海塞了去。
可潜意识却隐隐约约告诉她,不是的,一切是因为时间和时机刚刚好。
不过,小骷髅的骨头上长出一层皮,对此,猎户百里陌和神识素衣像对待她当初的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再突然出现一样,不惊讶,不害怕,不好奇,不询问,坦然寻常面对。
有时,岸甚至巴巴的,希望他们问一问呢?
不过也是从这时起,岸开始不仅和他们同睡同起,共同参加劳动,还和他们同饮同食。她每天最快乐的事是,早上一起来就缠着神识素衣问,今天吃什么?这顿吃什么?下顿吃什么?今天吃什么?明天吃什么?过两天又吃什么?
非缠到素衣说出个具体来,然后才肯放人,然后才去外面四处游荡,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