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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母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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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天一夜日本的见闻并不能在我心里留下太多印象,隔天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野美送我的那个礼物我差点遗落在窗台边,楚衿倒是提醒了一句,拿着那个小盒子和那封折好的信,收进我的行李箱小格子里。
“你啊,就是这么对待别人心意的?”
我仰眼看了看她,微微抿唇笑了笑,“我错了,回头找一个显眼的地方在家里放着。”
楚衿双手环胸,刚刚浅浅怡人的笑意犹在,只是嘴角上扬的弧度有点玩味。
我窜起身子扑在她身上,装作嗅了嗅味道的样子,楚衿便脸色淡然地两指抵在我额头上,兰花指轻轻一弹。
“快去收行李。”
落地纽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我们匆忙搭上机场接驳车,辗转到了市郊的那家医院。
白绍秋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现在只能在床上待着,偶尔坐上轮椅由护士推着到外面的草坪走一走,我跟主诊医生Johnson聊了一会她的近况,才回到病房,却发现早已空无一人。
“白小姐,白总刚刚由楚小姐推着轮椅出去了,这会应该在外庭那里。”
我礼貌点了点头,错开前来告知的护士,快步走去她说的那个地点,就看见夕阳下白绍秋单薄的背影坐在轮椅上,楚衿一手提着毯子为她盖上双腿,又站起身扶住轮椅,俩人好像在浅浅说着什么。
“你来了。”白绍秋听出我的脚步声,头也不回,说道。
“嗯,”我几步站定,“外面太冷,要不然还是回房间里吧。”
“我这身子整天躺着快没知觉了,好不容易有人可以陪着看看风景聊聊天,你说是不是啊楚小姐。”
楚衿默然看了看她,只得点点头。
“都坐吧。”白绍秋见我们不敢忤逆她的样子,细纹的眼角上扬了一瞬,微微的笑意绽起。
坐了好一会,暖光的夕阳渐渐落下之际,白绍秋才收回缈望的目光,拢了下毯子,我跟楚衿都注意到了,我站起身,推着她的轮椅一起往回走。
回到病房后,我又简单汇报了一下公司的事情,白绍秋也只是淡淡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追问一两句而已。
“晓司,你过来,坐这里。”她忽地拍了拍床边,朝我说道。
“楚小姐,我跟晓司还有事情要谈,你可以——”
“我在外面等着,不打扰你们。”楚衿微微点头,离开了病房,听得出门外脚步声越走越远。
“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
白绍秋收回目光,慨然说了一句,又看向我。
“晓司,你听着。”她几乎可见骨节的手握住我,“我吩咐律师拟了遗嘱。”
我听见这个词,脑子嗡的一声,失去反应能力,只愣愣看着她。
“白氏的未来有你,我很放心,这份遗嘱里写着,我在白氏的所有股份全权转入你名下,还有目前拥有的资产,你听着!”似乎是看出我反应过来的情绪,白绍秋肃声抓紧我的手,“你必须接受,这一切,我早就做好了计划,晓司,我看见过太多滥用权利金钱的例子,交给其他人,我都觉得是莫大的危险,你虽然是我收养的,但是你的秉性我从小看到大,我相信你,你会让它们发挥正向的效益。”
“你立什么遗嘱!”
我挥开她的手,语气颤抖,“你明明还好好的....”
“总归是用的到的,不如早做准备。”白绍秋淡淡笑了笑,超然物外的感觉。
“我不会接受!你还有很多日子!我还在跟Johnson他们商讨每一步的治疗,你怎么可以就这么放弃!”
“晓司,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做足万全准备,既然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也没什么好逃避的。”
“你是我的亲人啊...”我内心深处涌出一股哀伤无助的感觉,终是吐出这句话,抱住了这位我从未拥抱过的母亲,“你不会有事的,求求你,不要说出这种话...”
我避而不谈的那个话题,关于生与死,关于亲情,关于分离,就那样随着她说出口的遗嘱而活生生暴露在我眼前,逼得我慌不择路,逼得我逃无可逃。
“恐怕没有一位母亲做的像我这样失责了吧,总是逼着你做不愿的事情。”
白绍秋拍了拍我的背,语气略带一丝感慨和悲然。
我蜷握住手心,咬牙摇了摇头,喑哑着说不出话,复杂又莫名悲伤的感觉晕满心间。
“对不起。”
是我没能尽好做儿女的本分,总是让你操心。
“是我对不起你,让你的肩上增加了这么多重量,可是,我没办法了,晓司,这个世界上,我想只有你,担得起它们,担得起我的心愿了。”白绍秋微微失笑,摸了摸我的头顶,“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晓司。”
我抬手握住她寒凉消瘦的手,交握进自己手心,隐隐颤着,眸色通红。
“我忙了大半辈子,如今想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忙些什么,我累了,晓司。”白绍秋沧桑萧瑟的眼睛里一瞬倦意,随即失笑,摇了摇头,“我把执念灌注到了白氏里面,名利,权势,声誉,我都有了,可是,这一切的意义又在哪里。晓司,我把白氏交给你,无论它未来如何,你怎样决策,我都支持你,我把它一手带大,看着它变得更好,却发现脚步已经无法再停下来,只能更加奋力地推着往前走,最后才发现,我忽略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只要你不失本心就可以了,东西做的再大又怎么样,人就一辈子,应该花点时间在更加珍贵的事情上啊...”
白绍秋淡淡笑了笑,笑容里却是无尽被时间淡漠的忧伤。
这种字字珠玑且大彻大悟的感慨触动了我,直到走出病房,我的脑子里依旧回响着她淡淡笑着,说出的话。
她把对如今庞然大物般的白氏的生杀大权交到我手里,尊重并且支持我的一切决定,我既是感动她的信任,又觉得肩挡重任般的不轻松。
至此,她是真正意义上把掌舵的位置给了我,我心里忽地涌出一丝惆怅,这艘船,要去向哪里,我只觉得茫茫然一时间毫无头绪,就好像突然间没了方向。
脸颊上突然传来轻柔微暖的触感。
我抬头,对上一步之距里楚衿柔和安抚般的眼神,种种纠缠的思绪和感伤便好像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想要佯装无事地扯一扯嘴角,却发觉肌肉僵硬得动不起来,氤氲的眸子里渗出一些泪水。
我无助地伸出双臂箍紧她,深深哽咽,楚衿缓缓拍着我的背,就那样拥着我,由我在她怀里从不安焦虑难过慢慢恢复到往日的镇定。
“我想多留几天。”良久,我说。
“好,我去安排。”楚衿温和应道。
回到下榻的酒店后,我便蜷着双脚背靠在沙发上,阖着眸子试图梳理脑子里纷繁芜杂的思绪,越想便越难过,越难过便越拧着眉毛,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只待吐出之时,就听见楚衿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要不要去床上休息下?”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眸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怜惜,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看似轻松的笑容,“不了,你陪我坐会好吗?”
我发现只要有她在身边,我乱七八糟的思绪就能得到放松。
楚衿依言坐下,我便挨了过去,靠在她肩膀上,右手与她的左手十指相扣,轻轻一叹。
“阅阅。”
“嗯?”她声音温柔,像是羽毛拂过。
“你为什么不问我今天她跟我说了什么?”
楚衿轻柔摩挲着我的手心,语气缓缓,“你不想说,我便不会问。”
“白总把我支开,一定有她的理由,我只知道,今天你确实是难过了,那么我就陪着你,如果你想说,我就听。”
我侧了身子,动容地凝视着她,楚衿微微笑了笑,见我深锁的眉头这会终于舒展开,轻轻抚了上去,手指游离到我脸颊边,“晓司,凡事尽力而为无愧于心,你不要逼得自己太紧,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忧虑和哀愁般,清透的声线柔柔地吐出我的心声,又似春回大地,抚慰着我的纠结。
几句话如醍醐灌顶,霎时间,郁结感便消失了许多。
是啊,尽力而为,无愧于心。
无论未来如何,我遵循本心,对于母亲白绍秋,对于白氏,不留下任何遗憾。
“好,我听你的。”我抒怀一笑,深深埋进她肩窝里,“白总的情况,明天我还要跟Johnson他们再约谈一下,这几天,安陵总公司那边的事务,要劳烦青姐处理了。”
“Johnson那边已经安排了,我也已经跟青姐说了,她也理解的。”
我所顾虑的事情,她都已经想在了我的前面,我眷恋地望着她,叹了叹,“你怎么这么好。”
楚衿莞尔一笑,摇了摇头,“我只是看你快焦头烂额了,想为你分担一些,这些也不过是小事。”
我与她经年累月的默契与信任已经深入骨髓,彼此没有丝毫隐瞒,默然依偎了一阵子后,我便把今天在病房里跟母亲的对话告诉了她,楚衿听完,深深一叹,一时间我们也是寂然无话,心中慨然又伤感。
“她是个好母亲。”半响,楚衿忽地开口。
“我却不是个好女儿。”我微微苦涩一笑。
“谁说你不是。”楚衿认真看着我,“今天白总亲口跟我说的,你让她觉得骄傲。”
我怔了怔,楚衿便又牵起一抹微笑,“她只是,不惯经常对你提起而已,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晓司。”
得来这句肯定,我鼻子一酸,抿唇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