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九棋落盘弈人间 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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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曜伸臂向前，稍倾接住木曜一瞬瘫软的身体，面露不忍又欲言而止，最终只叹息道：“你又受苦了。”旋即望向电光鞭策而过，倏尔一沉的天色，明白天门已然牢牢关闭，不禁喜忧参半，“回不去也罢，左右三界是保住了。”
木曜神力虽逝，但仍保有凡胎，孱弱地点了点头，道：“眼下地脉与天门俱已封住，虽那残余浊气犹如滴墨入水，瞬间便可乌染仙魄，幸而也再无可蔓延。至于我们——”轻喘一口气，压了压疲惫的声音，“枯木尚能逢春，野草亦可生生不息，是以哪怕仅剩一丝希望，我们也……咳咳！”
“我知道。”月曜安抚地轻拍木曜的后背，了然望进她眸底那晃荡微弱却仍未熄灭的烛火，突觉自己千年来封如纸窗的内心也似被戳破了一个小洞，漏出倏烁却延伸千里的幽光。
金曜在旁正欲搭腔，耳廓蓦地微动，旋了剑柄护于木曜和月曜身前，只闻有小兵扯着尖嗓远远便大嚷：“主上不好了！”此妖疾步冲进猛然一跪，膝盖滑了好几米远，来不及抱拳，狼狈道，“主上！颛顼大军来势凶猛，各处都有他们的埋伏，我……我们已经被完全包围，快要招架不住了！”
共工闻言面上戾气纵横，自胸腔发出“咕咕”的怪声，乍然类若猿猴般拊膺而哮，将一排长石震为尘埃，如烟似雾中跃出了洞口。
“共工！站住，往哪里逃！”金曜挥去乱沙，叫吼着振袍紧追而上。
月曜攒起细眉，适才坠落于地的木簪顿时灵光一闪，翩然飞来将她如墨的长发束成高髻，她搀扶起木曜的胳膊，道：“我们也去看看！”
出了洞口，但见猎猎飘雪之中，共工正披头散发、失魂落魄地狂奔而绕，上半身的衣物皆被猛力挣开，袒露出的古铜色肌肉仿若是被洪水冲刷过的岩块，背脊骇人的伤疤与暴突的青筋缠结似交错的罘网。
“你们这群废物！起来给我继续攻打啊！”共工失了心智地踢打着遍山横躺的妖魔尸体，黑色的污血沾了一身也浑然不顾，而后愤懑地向严丝合缝、毫无破绽的苍穹吼道，“我不相信！我的计划分明万无一失！”
金曜弯腰停下，略显吃力地单手撑住膝盖，胸前跌宕着仿佛有蚂蚁啮咬的相冲郁气，却仍直截地开口：“你的那‘一失’，怕便是因为像你这样自私的人，永远也算不到，齐心团结之道，才真当世上万全之策。”
“呵、呵呵……”共工似闻非闻，喉中发出诡谲[ guǐ jué ]而猖獗的笑声，布满红丝的双瞳宛若碎裂的铜镜一般。
此时日曜执杖掀翻方圆五里内的最后一个小妖，抬手擦了擦唇角赤中带黑的血迹，进而杖指天阙，示意远处战场仍在搏杀的水曜三人向自己左近聚拢，以防局势再有变卦。
只见已疯魔的共工张着嘴边笑边趔趄后退，口中颠来倒去地念叨着：“没有什么能阻挡我、没有什么能阻挡我……”，猛然涣散的眼神定格在一处笼罩着的庞然阴影上，便犹如雄狮般一甩头，目露挑衅，直直迈开步伐，长足生风地扑奔前去。
“砰——轰——”
刹那间山摇地动，星河震颤，一个形骸硕大的身躯撞上巍然矗立的不周山之后，绥绥[suí suí]倒地。其头颅滔滔淌下化为洪水、潦原浸天的鲜血，四肢碎成了乱石嶙峋，而怒瞪未阖的瞳孔里，久久倒映着，那一座始终无法逾越的天柱。
萧风卷过，捎起了几片飞雪，又很快飘至无踪，仅留下斑驳的霁光。
“一切都结束了。”水曜敛息开口，转首只见剩余寥寥的妖魔之辈眼看群龙无首，个个丧胆销魂地扔下手中兵器，推搡着落荒而逃。
土曜略有不忍地将视线从共工之处转移开，眺向四下弥漫的硝烟与积涝，苦笑道：“可这人间，终是因为我们而变得愈加狼藉不堪。”
“所以，我们仍须守卫在此，各司其职、竭尽所能地维护人间。”月曜徐徐却有力地出声，扶木曜倚靠上一隅石壁，而余光里披甲天兵整队化成了一个圆点，霍闪消逝。
“以我们现在的灵力，根本……”土曜有些欲言又止。
月曜却坦然而笑，目光清皎地扫过众人，“白昼燃灯兴许无用，但越是昏暗时分，越不可小觑任何一丝微光。”顿了顿，郑重其事道，“这正是，我们生为天星的意义。”
众人转瞬阒然无声，内心一时如冰下攒动的溪流，旋即俱红炉点雪般豁然。
“只是不知……”火曜倏尔打破沉静，难得收起气焰道，“罗睺与计都现在如何了，会不会已经在鹿头山等着我们？”
日曜握紧了掌中那失而复得的日月诀，随之将金杖的末端朝地用力一杵，目光深远，“待世间重现光明，我们定能再度相见。”
暝鸟飞不到，野风吹得开。
此刻，一百里外的鹿头山顶，高低缭绕的云烟宛如挥舞相迎的白绢，又似洗涤过后更为澎湃的浪潮，正在纷沓滚滚而来……
云游僧默默放下耳畔的琥珀，细细端详，只见圆石九色斑斓，纹路中若见日月星辰缓缓浮动。
僧人将琥珀放入布袋，抖了抖衣袖，微驮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邈远的天幕中。
后来，世人仅知在颛顼对共工的那场三界大战之后，诸神开始聆听凡间请愿，自此天地定位，洪水归道，烈火平熄，荒野回春。
却不知那九位救世的神祇最终去向如何，时间久了，连想要为其搭建寺庙、铸造金身拜谒的事宜也不了了之。
或然，是共工所引发的那场洪流终将他们冲入岁月古老的长河里，又或然，他们从不需要被纪念。
因为，
光明之时，便相见。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棋落盘弈人间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