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九棋落盘弈人间 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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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如棋盘，乱星为布。
赌上手足之夙谊、苍生之安危的这一局，
又如何敢输？
是时春江垂泪，天光拔戟，
直待太宵甦[sū]醒，
你我长卷当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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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
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云游僧第一次踏进这片废墟的时候，无风无云，断垣残壁，百废待兴，只留下剑指天空的峭壁残石。
他踏着枯枝断桠，缓缓走近一块光秃的岩壁，正欲稍做歇脚，却忽而瞧见一枚寒芒四射的圆状琥珀，埋于落叶乱石之中如燎如炬。他弯身拾起，拂袖拭去泥尘，凑到耳旁，竟听到阵阵呼啸的风声，似叹息，似喜悦，也似倾诉。
相传上古，蚩尤叛乱，黄帝降下“天讨”，此后北方天帝颛顼（zhuān xū），继中央天帝位，引此为戒，阻断了原有的“天梯”、“天路”。
从此，凡人再也无法与神祗对话，人性中的暴戾与邪恶在凡尘中生根发芽，不动声色地吞噬着刚正和善良。
而上天，则高立在云端，以残忍而慈悲的神情，注视着人间众生。
看他们在生与死之间苦苦挣扎，在爱和恨之内翻云覆雨，在鲜血漫天的不归路上踽踽(jǔ jǔ )前行。
这里，曾是一座支撑天地的神山，也是唯一存留的“天梯”，由九曜星官执掌，世人谓之“不周山”。
而现在，它仅仅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大地，碎石嶙峋遍布脚下，风声猎猎，鼓起了行人翻飞而起的衣袖。
那是历史的长吟与神祗的悲鸣，经历过多少年的岁月更迭，才蜕变为沙徙白骨的悲泣。
月色如雾，星影绰绰。
天地依旧沉静，四周的云烟温顺地环绕在天柱之上，雕刻的石龙用亘古不变的悲悯静默地俯视着芸芸众生。
计都已在此地徘徊了许久。
她玄黑的衣袍如同夜色一般隐在寂静之中，冰冷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犹疑不定，这令她秋水似的眼眸里恍若冰封初破。
“计都。”
身后传来低低一声。
计都几乎纹丝未动，依旧神色静冷，眉目如画。
无需转身，她便能知道那是谁在她的背后。
他们本是一身，眉眼相仿，身量相近，如同镜像倒影，彼此辉映。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熟悉得像是自己。
他们是黑暗中诞生的神祗，仿佛也只有黑暗才是他们唯一的归宿。
罗睺亦是一身蒙蒙的黑衣，远远望去，唯一双眼睛格外冷清透亮。
见他走近了，计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罗睺漫不经心地一笑：“你的所思所想，我已知晓。然而此行凶险，九死一生，你我虽是不死之身，却还有灰飞烟灭一劫。”
计都方才冰冷的面容微微缓和，她的目光投向彼岸星河，火红的曼珠沙华已成燎原之势，映得星河之源仿佛燃起了滔天大火，又似泼天而来的血光和剑影，金戈之声已近在耳边咫尺。
“灰飞烟灭……”计都喃喃，她的声音里竟没有将死的绝望，而是一种解脱般的渴求，“若能化为烟尘，与天无极，与地相长，又有何遗憾？能与天地同寿，未尝不是你我的福泽。”
她一字一字说着，那声音婉转而凛冽，一瞬破开寂静的夜色，敲得罗睺心中一震。
星河之巅的曼珠沙华仿佛烧进了心里，罗睺拂开黑色宽袖，长声一笑：“不错，你我这天煞凶星若有此结局，当真快活。”
与天无极，与地相长。
计都苍白细长的手指缓缓紧握成拳，又再度轻轻张开。
掌心里一团星火，正跃跃欲试。
“我们先去寻火曜。”罗睺牵住她的手，狡黠一笑，“这一把火，总要从他身上烧起来才好。”
计都抿了抿唇，神情又凝成了冰霜。
可她的心里却是熊熊烈火，铺天盖地。
火曜与水曜正在神殿中下棋。
人间的消遣玩意，也能打发神祇修行的漫长岁月。
“你这般急躁，于修行无益。”
水曜微微一笑，白玉般的手指将黑子推上一格。他天性温和而散漫，十指瓷白似女子，下手却多是狠招。玉手黑子，黑白分明，杀气四溢，火曜棋力甚弱，屡屡败于他手。
“罢了，罢了。”火曜急急起身，摆手道，“我今日心境不佳，恐影响了你修行。”
水曜笑得漫不经心：“哦？何事令你烦恼？”
“还不是凡……”火曜神情大变，倏地截住话头，甩了甩袖子，“还不是朱雀又将我的藏书给烧了。那可都是上神留下的孤本，灵识之所在。”
水曜掩过目光中一闪而逝的了然，哑然失笑：“这灵兽……也忒活泼了些。”
火曜支支吾吾应他：“是，是，要好生管教。”
“星君！”
火曜应声回首。
不远处，小神官自殿外匆匆而来。
“何事？”水曜不待火曜开口，便反客为主，洋洋洒洒地起身。
小神官神态焦急，礼仪仍周到，作了一揖：“罗睺、计都两位星君来访，还请星君出殿一见。”
火曜朗声大笑：“我道是何事！既是两位星君到访，请进来便是！”
水曜的目光似水波滑过，清凌凌地扫得小神官浑身一个激灵。
小神官此时才怯怯道：“只是，两位星君现下，正在殿前跪着呢。”
火曜倏地大惊，那张神采飞扬的面孔都毫不遮掩地浮现出了惊愕——这两煞星来他这里跪着做什么？
他纳闷了片刻，尴尬地搓手笑道：“水曜你且坐着，我出去一会。”
水曜神情淡淡，略一颔首：“我去看看你的藏书。”说罢，便旋身往内室去了。
火曜飞身往殿前而去，朱雀一瞬跃上他的肩头，大红的翅膀微张，火舌便在翼下蹿了出来。
临到殿外，目光所及之处，罗睺与计都俱是一身黑衣，郑重其事地跪着。
神祇自有傲骨，不兴人间尊卑之礼，然而这一次他们却挺直了脊背跪在火曜殿前，直让火曜大惊失色。
“两位星君这是为何？”他快步而来，双手已然伸出，欲扶罗睺、计都起身。
罗睺、计都相视一眼，避过他的手，面庞上收敛了往日的冷若冰霜，齐齐正色道：“人间大乱，生灵涂炭，恳请星君同我二人一起，上谏天帝，护佑苍生！”
火曜一怔，良久方才醒悟过来，脸上骤然腾起勃然怒气：“住口！我等镇守不周山，便是为了阻止凡人与上天接触，以免再生事端。凡人贪婪丑陋，自有因果报应，我等身为上神，应知为神之本分！”
火曜的怒气冲天似乎仍在罗睺与计都的预料之间。面对他的如电目光，两人神情纹丝不变，反是计都的面容上慢慢噙出了一丝冷冷清清的笑意。
“此言差矣。”她慢条斯理地说着，秀美的面容透着森森冷意，目光如刀，直直迫向火曜，声线一瞬拔高：“当年颛顼大帝留下不周山，不仅是为了支撑天地，更是为凡间留下能向天请命的天梯！我等若为所谓职责而罔顾大义，眼见万千生灵水生火热而袖手旁观，岂非枉为神族！” 她虽为女子，此言此行却掷地有声，一字一顿振聋发聩。
计都话音未落，一团真火便已扑面而来。
罗睺神色一沉，蓦然挥出长袖，生生接下这不留情面的一招。他十指一拢，幽蓝色的火焰已在掌心闪烁——计都天性漠然，可他却是睚眦必报的性情，谁敢动计都，便是同他罗睺为敌。
计都未曾领情，只缓缓起身，拂开罗睺的手，一双妙目冷冷注视着火曜：“火曜，你如今便只剩这点能耐吗？千年的苦行修道，你究竟参悟了什么？”
火曜登时一窒。
“神, 妙万物而为言者。你可对得起你这一身出云为风雨的神力？”计都丝毫不退让，步步紧逼，她目光清冽似冰，却也凌厉似刃，仿佛只用语言便能将眼前神色大变的同僚捅得刀刀是血。
良久之后，火曜才哑着声音道：“计都！再说下去便是犯了大忌！”
计都泠然一笑：“我本就是凶星，怕什么大忌！”她上下打量火曜，“倒是你，一身神力如今不过只在天上向着灵兽和同僚耀武扬威，也配凡人称你一声火曜星君吗？”
火曜仿佛被戳了痛脚，双目瞪得滚圆，神情大怒：“计都，你不要太过分！”
他袖中的十指紧握成拳，几乎将全身的力道都攥进了手中。
朱雀在他背后蓦然振翅，昂然长啸，周身的火焰一瞬熊熊而起。
罗睺与计都神情微微一凛。
然而火曜此刻却仿佛着了魔，看不到朱雀愤怒的张翅，听不到旁人的说话，耳旁只回荡着计都冷冷清清的声音。
“神, 妙万物而为言者。”
他目中火光蓦然一晃，心中仿佛有什么情感，在压抑了千年后终于奔腾而出。
“三位何必动怒？”
夜色里荡开一丝轻柔的水波，一袭白衣缓步而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九棋落盘弈人间 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