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为晴》九月清吟

29、Chapter28

　　清晨五点，拂晓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加厚窗帘被笼罩一层柔和的光。

　　立体雕花欧式床的床头，手机静默地躺在安睡的主人旁边。未读消息的红点越冒越多，却只有被无视的命运。

　　没办法，另一边等候回应的人急不可耐地拨了电话过来——被铃声拎出梦中的人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恍若未闻，继续享受久违的懒觉。

　　当铃声唱响第二次，乔曦晴终于睁开惺忪的眼。悦耳的铃音犹如杂乱聒噪的鼓点，一下、一下，锤击着混沌的脑仁。

　　真是……要命。

　　乔曦晴拿过手机，按下接听键后，又将沉沉欲睡的双眼闭上。

　　“乔——曦——晴，快点起床了，我弟弟来啦！”原本如同温水的嗓音，此时像被煮沸一般，宁彦馨似乎又着急又兴奋。

　　乔曦晴困到不愿多说一个字，脑子里自动冒出的有点无奈的“和我有什么关系……”到嘴边变成敷衍又妥协的：

　　“好……”

　　殊不知她这声“好”，落入另一边在宁彦馨附近的男人耳里，成了不矜持的表现。

　　男人神情淡漠地为自己接了半杯水，攥着玻璃杯的手骨节分明，伴随喉结上下滚动，杯底已空。

　　男人将水杯放在桌上，自己也靠在桌边，“这就是你不让我去倒时差的原因？”

　　冰冷的口吻，不知是因长途飞行产生的疲惫，还是对那位不矜持的女孩的不屑。

　　只有宁彦馨知道，自己的弟弟不过是对她自作主张的安排不感兴趣罢了。

　　“喂，彦哲，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期待吗？”她故意用饱含试探的目光直视宁彦哲，而后者只是反问：“你觉得呢？”

　　她对宁彦哲这般冷漠的反应毫不意外，转身拉开办公椅，坐了下去。

　　“我明白，就算你很忙，应该也没少听过关于她的闲言碎语，但是你不会蠢到连那些没边际的话都信吧。”

　　宁彦哲踱步到办公沙发前，坐在呼呼大睡的宁彦辰旁边。看家中最小的弟弟像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睡相，那双波澜无惊的眸底浮过一丝笑意。

　　“比起网上的流言蜚语，我更愿意相信你说的，不过你就这样把我卖了，有问过我的意见？”

　　宁彦馨无所顾忌地半挑衅半玩笑：“别不情不愿的，人家看不看得上你还两说。”

　　她确信宁彦哲出于礼貌与风度，绝不会逃掉，然而，她不确定乔曦晴会不会在挂断电话之后又倒头睡下。

　　虽说她不打算让宁彦哲与乔曦晴刻意认识，她也懂得以这两人的性子急不得，可她还是迫不及待想让两人尽快见面。

　　“等等我，我去叫她起床。”

　　搁下这句话，她走向乔曦晴的房间。

　　输入与自己房间锁相同的密码后，房门敞开，屋内一片安详的静寂。

　　宁彦馨先把爱凑热闹的秦湘拽了起来，而后，两人踩着起风的步伐，瞄准乔曦晴。

　　感受到怪异气息逼近，睡梦中的乔曦晴眉头倏地一颤，不由得醒过来。她睁眼，两道映在被单上的灰色影子，以微微扭曲的姿态闯入眼帘。

　　同时，随着摇晃自己肩膀的野蛮力道，宁彦馨“不怀好意”的声音也贴近耳边：

　　“让绅士等太久，可不是淑女的行为哟。”

　　乔曦晴昏昏沉沉地从床上撑起身，刚想谴责两人毁人清梦的残酷行径，猛然想起自己左手腕没戴护腕。

　　幸好左手埋在被子里，不会被看到。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起床。”乔曦晴摆了摆右手，示意两人去客厅等候。

　　乔曦晴换衣服一向躲着人，就算对她们也不例外，于是二人没多想，立刻撤了出去。

　　晨光渐明，乔曦晴拉开窗帘，伸出没戴护腕的左手盛了一把阳光，愈合的伤疤处暖融融的。

　　她笑了笑。

　　这个世界还是充满善意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

　　在乔曦晴踏进宁彦馨办公室，与宁彦哲目光相接那一瞬，一抹疑惑从宁彦哲眸中一闪而过。

　　那疑惑只是极轻的，浮光掠影一般。像是觉得眼前这张面孔似曾相识，又并非能念出名字的故人。

　　三两秒过后，似乎某个暮春里的记忆片段，已在眼前人走到窗边的过程中被出其不意唤醒，宁彦哲才用略带好奇之意的眼神看向身旁的宁彦辰。

　　宁彦辰揉了揉双眼，以适应太阳的光线，在看清乔曦晴的模样后，立时从沙发上弹起，冲到她面前。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男孩子应该刚睡醒，头发蓬乱的憨态挺可爱的，亲切热情的反应也让乔曦晴感到放松极了。没来由的，她就是很喜欢这个孩子。

　　她眯着眼睛俏皮地笑起来：“记得啊，撞了我，还拿走了我的书。”

　　友好自然的口吻像是对待相熟多年的老朋友，嗯，还夹杂着那么一点点无需隐瞒的起床气。

　　宁彦辰的表情如同口中被强行塞了一个糯米团子，嚼都没嚼就噎进喉咙。

　　“姐姐……你在记仇吗？”

　　乔曦晴轻笑一声，没有反驳。

　　与想象中千差万别的状况，让旁观的宁彦馨和秦湘有点搞不懂。再看坐在沙发上纹丝未动的宁彦哲，倒是一副了然的淡定神态。

　　宁彦馨插话道：“你们认识吗？”

　　见宁彦辰窘迫地眨巴着眼，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乔曦晴倚在窗沿，逆光而立，从容道：

　　“在学院里见过一次。”

　　那是今年三月，乔曦晴在伦敦艺术学院进行学业考核。由于赶时间，她步履有些急促，在学院长廊的拐角处，一个倒着走路的男孩子忽而蹦跳到自己眼前。

　　惯性使然，她来不及躲避，被撞了个趔趄，怀中书本掉落一地。

　　猛烈的撞击让她顿时惝恍。曾经在上海的医院里，她也在走廊拐角处撞到过人。她当时连说好几声对不起，对方给她的回答是——没关系。

　　时隔许久，记忆犹新。

　　此次，肇事者并无道歉之意。

　　她顾不得在意太多，急忙蹲下，先捡起用于考核的课本，在打算捡起另一本不关紧要的书时，一只陌生的手先她一步将书拿离地面。

　　然，并未交还给她。

　　“《近思录》？在这里还能见到中文书啊，还……还挺难懂的样子。”

　　她站起来。拿着她《近思录》的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孩子，一派天真，大大咧咧的，一双睁大的圆目盯着书名，像见到什么新奇玩意似的。

　　他身旁的另一个男生显得成熟许多，二十六七，深邃眼眸满是与生俱来的自信傲气，和商战中的宁彦馨简直如出一辙，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没心情细细描绘这两人的长相，因为她已经在照片上见过他们无数次——宁彦馨那个炫弟狂魔的宝贝弟弟。

　　宁彦馨说过，她家最小的弟弟也就读这所学院。他无需背负任何压力，一直在兄姊的呵护下长大，也可以遂着自己的喜好与心愿，报考与商业无关的学院。

　　确认是宁彦馨的弟弟无疑，乔曦晴消除了因他未道歉而认为其不礼貌的一点点猜度。

　　时间紧凑，乔曦晴只好疾步离去，身后响起一稳一躁两道声音：

　　“怎么不把书还给人家？”

　　“啊！我看得太投入了，忘记了！”

　　如果要为这次偶然相遇寻找一个形容词，乔曦晴只能想到两个字——尴尬。

　　宁彦馨徐步挪身到宁彦哲旁边，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声道：“之前不是见过吗？今天还跟我装不认识？”

　　面对宁彦馨目光灼灼的质问，宁彦哲依旧面不改色：“我又不知道是同一个人。”

　　“哦。”断定自己弟弟没有说谎的必要，宁彦馨草草应一声，视线转向窗边。

　　爽朗的宁彦辰正和乔曦晴与秦湘二人聊得开怀，秦湘自来熟就不用说了，乔曦晴居然也完全不排斥宁彦辰的亲近。这个场面，还挺和睦有趣的，但、但是——

　　宁彦馨看了一眼事不关己翻看文件的宁彦哲……

　　这个发展，好像哪里不太对？

　　宁彦辰突然想到什么，跑了过来，“姐姐，你不是答应要带我去迪士尼乐园吗？”

　　“嗯，对，你想什么时候去？”宁彦馨掏出纸巾，为宁彦辰擦拭额头密密麻麻渗出的汗珠。

　　宁彦辰笑得灿烂，被汗水沁透的面容闪耀点点波光。

　　“现在！”

　　办公室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擦汗的手霎时顿住。汗滴顺着发鬓，像漂流船一般滑下那张喜笑颜开的脸颊。

　　“坐了那么久飞机不累吗？要不要先休息休息倒个时差？”宁彦馨耐心询问。

　　“不用！现在人多热闹，我就想现在去！”宁彦辰夺过她手中的纸巾，在脸上胡乱擦抹起来，急匆匆的动作仿佛在催促大家快点出发。

　　宁彦馨有点为难地瞧向宁彦哲，见他脸上写着“我无所谓”，她吁了口气。对于最小的弟弟，她承认，他们的确过分宠溺。

　　“那好吧，我们现在就去。”

　　看宁彦辰那般活力四射，乔曦晴侧头对秦湘悄声道：“年纪小就是好啊。”

　　“是啊，刚下长途飞机就惦记去游乐园。”秦湘也悄声认同，紧接着偷笑道：“你说，他们该不会一家都是弟控吧？”

　　就在此刻，宁彦馨一个眼风扫过来。虽知她听不见，秦湘还是吓得立马改口，扬声道：

　　“我、我这就去订门票。”

　　……

　　承载奇幻、浪漫与音乐的迪士尼乐园，仿若童话仙境的梦幻世界。

　　遍处都是父母牵着孩子的和乐景象，惹得乔曦晴满心羡慕。正常孩子的童稚时代，充满笑声的旋转木马一定占据很大分量。

　　而她那个不怎么值得怀念的童年，父母忙碌，游乐场什么的她只去过一次。

　　许多年过去，那珍贵的唯一一次，早已成为被雨水冲刷无数次的泛黄老照片，连边角都破破烂烂，一点也辨不出它原本的样子。

　　挺可惜的。谁让她年幼无知，忘了把那篇回忆珍藏在心。

　　乔曦晴以为自己会在心里偷偷苦涩一下，耳边萦绕的喜乐氛围却让她无心细细纠结无法挽回的过去。

　　今天她要畅畅快快地玩。

　　小矮人矿山列车、玩具总动员酒店、飞跃地平线，才三个项目，已用了近五个小时。

　　爱丽丝梦游仙境中，宁彦馨与秦湘在红桃皇后宝座排队等候拍照时，宁彦哲坐在附近长椅上歇息，宁彦辰则是缠着乔曦晴给自己买彩灯氢气球。

　　远观十分疲惫的女孩耐心陪伴自己的弟弟站在五彩缤纷的气球下，宁彦哲平静的神情染了几分疑色。

　　在宁彦辰兴高采烈地拿着双层卡通气球向他炫耀时，他又换上一如既往疼爱的微笑，不发一语。

　　乔曦晴没有关注兄弟二人的互动，兀自坐到长椅上。

　　她怀抱三个女孩子的小巧挎包，累到恨不得瘫成一滩泥趴在扶手上，可她的理智告诉自己，公共场合，她不可以。

　　“姐姐，你好像很累？”宁彦辰捧着红色米奇爆米花桶，抓了一颗爆米花塞进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嗯，年纪大了。”乔曦晴有气无力地应道。

　　当宁彦馨二人从人海那端返回，看见的就是乔曦晴昏昏欲睡还在应付宁彦辰的喋喋不休，而图到清净的宁彦哲正在闭目养神。

　　不由得感叹这三个人，一个不识时务，两个不开窍。

　　宁彦馨上前捏了捏乔曦晴的脸蛋，“怎么啦，无精打采的？”

　　“这么大的游乐场，都没有摩天轮。”乔曦晴似叹息，又似无意。

　　“哎哟，你还会喜欢那么少女心的项目啊？”宁彦馨表面不可置信，内心却在期待乔曦晴的下文。

　　谁料，乔曦晴刻意宛然一笑：“可以舒舒服服坐久一点啊。”

　　期待落空，宁彦馨恨铁不成钢地白了乔曦晴一眼，“还以为你开窍了呢！就知道你是懒。”

　　边说着，边将人扶起来：“坐久了才会犯困，走了去玩创极速光轮，还是刺激的适合你。”

　　三个女孩子在前面拉拉扯扯，宁彦哲将视线定在中间被拽着走的乔曦晴身上，开口问向与自己并排的宁彦辰：

　　“你很喜欢她？”

　　“诶？”宁彦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道：“对啊，很崇拜她。”

　　“崇拜？”宁彦哲似是不解弟弟为何会将这个词语用在只有一面之交的小女孩身上。

　　宁彦辰连连点头，一贯率直冒失的语气难得透着几分认真：

　　“两个多月之前我看过一场设计比赛，她是其中一队的队长。他们的作品很契合主题，层次丰富，剪裁细腻，艺术理念也是最新颖的。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赢，我也是！”

　　“谁知道评选方式是媒体记名投票，投资方女儿所在的团队赢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嘛！她的队员在赛后采访也不服气，可是她不见了人影。之后在附近的餐厅，居然让我碰上他们了。”

　　“我听见她特别体贴特别沉稳地告诉队员——”

　　宁彦辰拿腔做势，模仿起乔曦晴那时的语态：

　　“我知道你们很不甘心、很难受，我不会要求你们理智又开心地接受这个结果，因为那太残忍。作为你们的队长，我清楚你们是如何压榨自己才在时限内完成作品的，也完全能够理解你们的情绪。”

　　“但是呢，一定要顾虑对手的感受，大家都是一样的，都付出了同样的精力和努力，没有谁的心血应该被辜负。接受评判结果是作为参赛者的基本素质，我们没有权力提出质疑。试想如果我们赢了，对方说出不服气不公平的言论，我们会是什么心情？”

　　“一句话，赢要赢得光彩，输要输得有气度。每个人眼光都不同，可能我们的作品刚好不符合评委的喜好，不是什么大事。”

　　几乎是一字不差复述完乔曦晴的话，宁彦辰又恢复本色嚷嚷起来：

　　“哥哥你都没看到！她自己的心情已经很差了，还在笑着照顾所有人的感受。那么多人都对她恶意中伤，她还是很善良，可是之后我看了她好多发言，她面对记者的尖酸刁难时虽然很礼貌大度，却总是有点清高。”

　　“那时我也捉摸不透她的性情，后来才明白她应该是个……爱憎分明的人？不伤害别人，也不任由别人伤害自己。总之总之，我觉得她很厉害。”

　　听宁彦辰一惊一乍说完这些，宁彦哲的神色松了些，道：

　　“这样啊。”

　　头顶，创极速光轮在蓝色的顶壁呼啸而过。被称为迪士尼最快的过山车，游客的尖叫声还未来得及听清楚，便已消失。

　　“我不要坐这个，太恐怖了！”一路都在说话的宁彦辰突然惊醒，拉着哥哥的手臂想要逃跑。

　　“你很崇拜的那位姐姐，好像很喜欢。”宁彦哲鼓励道。

　　“那我也不要……”话没说完，就被宁彦馨揽住脖子带走，“不要什么不要，不是你自己要来迪士尼的？正好练练胆。”

　　于是，这一轮，一名男孩子的嘹亮尖叫声贯穿始终。

　　夜幕很快降临。

　　星空下，数枝烟花腾空而起，瞬间迸射出绚丽色彩。熟悉的音乐响起，一个个经典迪士尼电影画面映射在高大巍峨的城堡上，城堡前则是一排跃动的水幕，像是被施了魔法的精灵。

　　在观赏完毕精美绝伦的烟花秀之后，乔曦晴一行人启程回家。

　　这一天，开心是真的开心，累也是真的累。

　　乔曦晴洗完澡躺倒在离浴室最近的沙发上，确定没有需要处理的信息后，她将手机丢在一边。

　　强撑住昏沉的眼皮望了望床的方向——

　　太远了，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