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沈光年》哈乐北北

61、第六十一张

　　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另一边，白大亮载着沈光年和诺乐已经驶入永安县城，后排车厢内，沈光年紧靠一侧车门，将目光投向窗外，诺乐就在他身后，但他不想看她，也不敢看。

　　几十分钟以前，山下的那个拥抱，并非他本意，而是本能。但此刻，他早已冷静下来。他给不了诺乐未来，所以绝不会再让她得到任何希望。

　　沈光年收回目光，斜眸睨了一眼驾驶室中的白大亮。

　　“老白，你停一下车，我想尿尿。”

　　白大亮没应声，快速向右侧打转方向，将车子停了下来。但却再清楚不过，沈光年究竟是想尿尿还是想跑路。

　　“诺乐，你先下车等等，我有几句话要对沈光年说。”

　　诺乐点头，乖乖拉开车门，在车子一旁踱着步闲晃。初秋的深夜，体感的温度其实已经有些低了。

　　十几秒钟后，驾驶室方向的车窗摇了下来，白大亮伸手递出来一件外套，“沈光年怕你冷，赶紧穿上吧。”

　　透过车窗，诺乐看不到后排座椅上的沈光年，但却知道，这件深灰色的外套，的确就是他的。

　　车内，白大亮将车窗摇紧，回身正视沈光年。

　　“一把火点了，有没有觉得冷静了一点？”他从烟盒中抽出一只香烟，却迟迟没有点燃。

　　“昨天下午，我都和你说过些什么，你还记得起来么？”

　　“记得。”沈光年答。那些话，无非就是劝他放弃为向开阳复仇罢了。

　　“那你应该就还记得，我说过，对于徐飞，警方已经掌握了关于他的大量证据，抓捕，是迟早的事情。”

　　迟早……，沈光年不喜欢这个字眼。

　　“等真的抓到了徐飞，枪毙了他，再来通知我也不迟。”

　　白大亮神情依旧，从口袋中找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

　　“昨天，也就是诺乐偷偷把你放出来的期间，我收到消息，刑侦部门今日一早准备行动抓捕徐飞了，我相信，徐飞很快便会伏法。我说过，等我给你一个结果，我就一定会做到的。”

　　沈光年半天没出声，侧身望着车外不停徘徊的诺乐，神色暗了暗，突然开口道，“等徐飞判处死刑的那天，我会去自首的”

　　“那现在呢？”白大亮吐出口中的烟雾，眉头紧了紧，“现在就准备开始逃亡生活么？”

　　“你是警察，当然不会轻易把我放走的。”

　　“现在不是我放不放你走的问题，而是你应该明白，车外的那个女孩一直在等着你娶她。”

　　白大亮手指着车外那道瘦弱的身影，神色不忍。“别让过去毁了现在，若有一天诺乐真的离开了你，有了新的生活，甚至是家庭，孩子，你会不会后悔。”

　　“我祝福她。”沈光年草草四个字带过，面色平静。说一千道一万，今晚，他故意纵火是事实，所以接下来会坐牢必定是逃脱不掉的。那么诺乐呢？他怎么忍心让她等一个出狱犯人，和一个遥远的归期。

　　车子停在了沈光年家楼下，驾驶室位置上，白大亮摇下车窗，低头点燃一只香烟。望着沈光年家楼上的灯光熄灭，仰头靠在了椅背上。

　　沈光年烧了仓库，故意纵火，是要负刑事责任，要坐牢的。

　　他想的有些头痛，便轻轻闭上眼睛，指尖一个用力，将烟蒂弹出了车外。

　　翌日清晨，天空飘着细雨，气温和昨日相比又降了好几度。沈光年和诺乐分坐在餐桌两边，四目相对，却谁也不肯率先开动。

　　因为沈光年答应了诺乐，今日早餐过后，他便去警局自首，而如此刻这般坐在一起吃早饭的情景，大概很久，甚至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发生了。

　　“快吃吧，不然都凉了。”诺乐拿起一颗鸡蛋，小心翼翼的剥着蛋壳。“一会我陪你一起去警局，不用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昂头对沈光年弯了弯唇，将剥好的鸡蛋放入碗中，低头又拿起一颗。

　　沈光年没动，许久，唇盘微噏，诺乐却再次先他一步开了口。

　　“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应该知道我的回答。”

　　无论沈光年会说不爱她了，让她离开，还是会说叫她别再等了，她的回答永远都是，她爱他，无论要等多少年，再漫长也会一直等下去，直到他重新回到她身边。

　　但这一次，沈光年对她说的却是对不起。他说，“诺乐，对不起。”

　　诺乐正在剥鸡蛋的指尖缓了缓，几秒钟后，抬眸对上沈光年的视线。

　　“我记得我曾经说过，日后，无论我们两个人谁挣钱养家，谁做家务，都无关紧要。今天，我觉得应该再加上两条，无论以后谁保护谁，谁又负了谁，我只想告诉你，这辈子，我从没有后悔过遇到你。”

　　又是一次相对无言的局面，沈光年垂在身前的手臂早已握成了拳。他想说别等我了，但自私的内心更想说的是，再等我一次。

　　门外，忽传来一阵叩门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对峙。

　　白大亮走进房，将湿哒哒泛着水汽的雨伞立在了门前。

　　对于白大亮出现，沈光年的第一直觉是，他是来监视他的，只因怕他会一声不响的逃走。但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

　　“我长话短说。”白大亮从餐桌旁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你们两个人记住，昨晚的火是我放的，动机是为了战友的儿子报仇，我已经毁掉了局里昨晚全部的监控视频。听懂我的话了么？”

　　沈光年有片刻的错愕，迟迟都没有开口讲话，大脑反复回忆着白大亮刚刚的那一番话，方才明白，白大亮这是准备为他顶罪。

　　“我答应诺乐（le）了，一会就去自首，我犯的错，不需要别人来为我顶罪。”

　　“白叔叔，我们不能这么做，沈光年已经答应我去自首了，我不怕等他。”诺乐侧身，俩人对视，双手已不自觉紧紧握在了一起。

　　白大亮看在眼里，突然觉得，昨晚这个艰难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所以不只是在监控录像上做了手脚，还有很多证据，警方调查下来的话，矛头指向的都会是我，若你去坦白，我大概也会被冠上什么伪造证据罪之类的罪名吧，到时候，你我都会受到牵连。”

　　他心意已决，起身走到沈光年面前，轻拍着他的肩，“记住了，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诺乐。”话点到这里，白大亮觉得不必再继续说下去了，他为沈光年抗下一切，不过是希望他们二人能好好在一起，过上简单而快乐的日子。他想，若只是牺牲自由便能换来诺乐的幸福，如此而已，他为何不成全，成全，也算是他对诺辉当年种种恩情的一点偿还了。

　　这一别，再见时，大概只能隔着一道冰冷的窗，听彼此的声音了。回想十岁那年和白大亮初识的场景。沈光年在街上偷了一个馒头和一只鸡腿，拉起沈欢便要逃。无奈被店家抓了个正着，并报了警，而出警的人，正是白大亮。

　　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年，白大亮待他，像是在对待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孩子，虽然每每都是失望，但却从未放弃过。是他不争气，才会一次又一次的辜负了那么多人的真心。

　　沈光年让白大亮放心，无论日后发生任何事，他再不会不顾诺乐感受，给她伤害了。而他还求了白大亮最后一件事，那便是一定要将小唯解救出来。

　　几天后，清晨的阳光正好，沈光年得到消息，由于徐飞过于狡猾，警方并未成功将其捕获。他不免失望，却依然还能理智接受。为了诺乐，他愿意继续耐心等待。

　　诺乐见沈光年黯然出神，便唤他一起来收衣服。只是，衣服收到一半时，他却意外看到了楼下赵津达的身影，刚巧视线相对，他脸上划出浅浅的笑容。

　　沈光年急匆匆赶下楼，朝赵津达迎去。

　　“赵叔……。”叔叔两个字即将脱口而出之时，沈光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伸手挠了挠头，音色略沉，“爸。”

　　闻声，对面赵津达脸上未见一丝喜色，“怎么？叫我一声爸爸这么勉强？”

　　“不是。”沈光年否认，不是勉强，只是多少还有些不习惯而已。

　　“爸……。”再一次开口时，方圆十几米内，但凡有人路过，便都听的清清楚楚。

　　赵津达会心点了点头，转而对紧随而来的诺乐说道，“光年说，上周六你们去领了结婚证，现在是不是该拿来给我看看。还有，婚礼准备的怎么样了？彩礼和改口费我这边可都准备好了，光年说，婚后你们想在北京生活，那你们是想和你母亲住在一起，还是单独居住啊。如果是后者，我可以给你们安排……。”

　　“爸……爸……。”沈光年急忙打断了他的话，“其实，我和诺乐（le）上周六没领结婚证。”

　　“没领？为什么？”

　　为什么？沈光年想了想，才准备编出个发烧了，拉肚子了之类的借口，赵津达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行了，别瞒了，我都知道了。”

　　其实白大亮在自首前曾给赵津达打来过电话，电话内容包括三点，关于开阳的真正死因，关于沈光年的冲动行为，也关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他对赵津达说，诺辉的女儿就是他的女儿。赵津达回，好，你得了个女儿，那我就得了个儿子，这么说，我们这辈子又成亲家了。

　　白大亮笑，觉得这样的结果再好不过了。但他依然再三嘱咐赵津达，若调查期间出现了任何对沈光年不利的证据，务必要毁掉。

　　“开阳的事，我会处理的。”赵津达说，神色黯然。“但我不想看到，更不希望，你为了开阳而牺牲一切，唯一能让我欣慰的是，你能开心的生活下去，和相爱的人厮守。开阳是我的儿子，你也是，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

　　沈光年眉目动了动，心底是说不出的滋味。

　　一同吃过午饭后，赵津达有事在身先一步离开了永安，告别前，他对二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北京见。”

　　沈光年同回，“北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