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多》阿拉伯糖

3、三

　　阮河妈妈回来了。这个叫秦霜的女人在“大世界”里叫玛利亚。按照阮河的年龄推算，秦霜怎么也有三十四五了。这样的年龄在陪酒女里真正是尴尬，可她偏偏风华不减，反而多了一些年轻小姑娘学不来的韵味。阮河长的清秀，多半是得益于她。

　　她一个月也只有两天假，和邓成汝结婚前，她通常是花一天回家照顾阮河，花一天在外面看电影喝咖啡的。自从结了婚，她就只往家里跑了，有时候甚至还会请一两天的假回来，毕竟家里多了个男人，经济压力一下子小了一半。

　　阮河对此甚至有些不习惯，一个月能见秦霜以贤妻良母的形象出现在家三四天。作为孩子，他本该开心，可这个婚后有些陌生的女人令阮河有些莫名的不自在。没关系，那是母亲啊。

　　她工作从来只爱穿黑色和酒红色的裙子，回了家却换上柔粉色的长裙，穿梭于厨房和阳台之间，洗菜烧饭，淘米水浇花。时而和邓成汝说几句声音含糊不清的有趣的话，随即两人会发出低低的笑声。可他们对话并不算多，秦霜和邓成汝结婚了也有一年多，每个月见面不过几天，所以纵使到今天两人相处还像不太熟悉的相亲对象一般，客客气气，恭敬有礼。

　　邓成汝是尊重母亲的，这点阮河知道。你要问他有什么具体的依据，阮河说不出来。但是他见过太多垂涎母亲美貌可心里又唾弃她是陪酒女的男人，即使那些男人脸上都堆满了讨好谄媚的笑容，可阮河就是知道，他们心里没有尊重，他想母亲心里也一定清楚的。邓成汝对待母亲的感觉和他们不一样。

　　他没见过母亲工作的样子，可至少工作下母亲一直都是骄傲如斯，走路踩着高跟鞋，发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手里夹着哈德门的香烟，从不低头看人，总是昂首挺胸。对于镇上男人的示好，她总是微微眯着一只眼睛，发出好似轻蔑的嗤笑声。

　　可在邓成汝面前，她俨然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脸上常带着仰慕娇羞的表情。阮河从不知道母亲读济慈雪莱的，当她和邓成汝在昏黄的落地灯前有一搭没一搭讨论这些小诗的时候，母亲周身散发的浓重外放的气场都弥散了，一下变得清淡温柔起来。

　　邓成汝爱不爱秦霜，秦霜爱不爱邓成汝，阮河是说不好的。镇上居民说的是一个为财一个为貌，听上去也倒不突兀。但阮河心里的答案却是模模糊糊。

　　今天秦霜做了一桌好菜，邓成汝在厨房打下手，菜一出来满室馨香。三人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多客气就开动了。秦霜问了两人怎么脸上都挂了彩，阮河心里一紧，邓成汝开口说骑自行车带阮河回家时摔了。秦霜说饭后给他用热鸡蛋揉一揉。阮河低头偷偷瞟着邓成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阮河多喝了几碗汤，晚上难得起夜上厕所，差点被沙发上的黑影吓得魂掉，定睛一看，居然是邓成汝盖着他们主卧里的一床被子睡在那里。阮河吃了一惊，转身悄悄打开母亲房间的门，打开一条很小的缝，刚刚够看见母亲坐在床边，长长的眼睫低垂着，看不分明表情，手边的烟灰悠悠然飘落，着陆在暗红有些褪色的小小的方形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