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境》山海一笑

4、林深不知处

　　云漓皱眉，怎会是此处？
　　在这片离幻境中，每个造梦人都可以营造属于自己的梦域，包括来访者。只有找到那个造梦的起点，才能一击而定。而这次起点，竟然是这画镜林。这片迷幻之地，曾令多少人失去心智，最终成了欲望的祭品。
　　虽是他的主场，但仍要留心暗处。事实上，这个来访者，他再熟悉不过，交手过数百次。不过这次，来势汹汹。环顾四周，安静之下气息蓬勃涌动，一触即发。他将春熙抱在身侧，轻拍着这个微微发颤的孩子，在她耳边安慰着，放心。
　　踏沙而行，这偌大的空间，每一丝气息都有可能是造梦者的陷阱。行至中段，水流本是宽阔时舒缓，狭窄处湍急。但有一处不是，那里打着急旋，围绕着一个原点左右轮转。
　　这里，就是这里，必定是梦魇的起点。他覆掌，在那急旋处引水而注，填缺补漏。哗啦一声，有影腾出，姗姗而来。
　　见来者现身，云漓拂去袖口水迹，言道：“朋客来访，来时也不打个招呼？”
　　这位到访者并非凶恶之相，反倒是位窈窕俏丽的女子。一身桃色裙衫，唇眸闪亮，好不惹眼。见了云漓眼梢一挑：“最好的东西，往往都是意料之外的。”
　　“那我们还是陌路的好。”口中虽这般说，云漓却已经幻出茶点座椅，请她坐下，“来者皆是客，用完茶点你便回吧。”
　　“你曾说，今生不收徒，为何又要下这个……”女子指着云漓身后的春熙，皱了下眉，不知如何形容眼前这个孩子，最终想出这个词，“小家伙。”
　　“你知道的，另立师门是大忌，我做不了你师傅。”云漓冷眼，并不赞同她的做法，亦不想她继续纠缠，淡淡地说着。但不得不承认，收徒这件事，确实实属意外。但收了便是收了，岂容他人议论。他侧脸，望着身后的春熙，继续说道：“至于是否收徒，那全是我自己的事。”
　　女子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说辞，不予理会，慢悠悠地喝完眼前的茶水，又兀自问他：“那你觉得我的幻梦术可有精进？”云漓不予理会。
　　见状，女子索性起身，凑近他的鼻翼，妖媚地说出了那句心里话：“那你娶我可好？”
　　云漓端坐不动，他的心从某人消失那天起已经沉睡，不会再醒。他们有过誓言的，他也终将实践。他叹言道：“你纠缠千年，何苦来着。你早该知道我已戒了这沉世爱恨。”
　　“你总是这番说辞。” 女子似乎早有预料，不急不忙着端杯慢饮，眼梢一挑故意激他，“可你曾爱慕云泥，人人皆知，求而不得。”
　　云漓眼波微动，此话说到了他的痛处。
　　要是当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定是走不出这离幻境的。不过时间已将悲伤沉淀，隐匿在心底最深处。但是，云泥，每当这个名字出现，他的内心仍旧颤抖，手掌不自知地握紧。不是求而不得，他不求拥有片刻，只盼她好，盼她日日欢颜。不过而今看来，全是虚妄与泡影。他的爱，随她入土，随着死生不复的哀鸣一道遁入黑暗。不过，幸好永生，他爱的她，亦永远活在他的心里。不老不死。
　　他紧握的双手舒缓一些，平静地说道：“我诚实以对，铭记于心，不辜负便好。” 说罢站起身来，朝身后的春熙示意，一道回翩若殿。
　　春熙乖巧，赶紧抓住师傅衣袖一同回去。
　　“你说的话可还算数？”她望着云漓远去的背影，急急地追问，“你曾昭告冥古天下，只要打赢了你，便能留在这离幻境！”
　　云漓脚步慢下，侧脸望着天边的云彩，层叠卷曲的边缘已经显露黑迹。这是画镜林，时空错乱扭曲，镜像折射。这片森林事实上隐匿强大力量，可以令人产生幻象，以最惨烈的姿态结束每个入侵者的生命。云漓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这种幻象产生的时间，而恰巧的是，女子的入口就在这里，她必须再有这里离开，否则将会终身迷失在这片森林！黑迹表明他造的这个梦境已起波澜，必须离开！
　　“你赢不了我。我念你曾是我殿前的一株桃树，静立百年，放你回去思过。既然修炼得道，且好好回去侍奉你的主君，休得再来此处兴起波澜。”他看着这片梦境，神色凝重地提醒她，“别忘了，这里是画镜林！”他将最后三个字加重了读音。
　　女子听到这几个字，有些忌惮。但看着云漓远去的背影，顿时生气。她知道她赢不了，仍不甘心。等了几百年，就为了与他朝夕而对，竟让那个小丫头抢了先机，她哪能服气！她到是要看看，这个小丫头有何能耐！
　　幻梦靠天赋。
　　有的人须臾之间乾坤颠倒，而有的人则怎么也不得要领。不过，在这片森林，每个幻梦人都能幻出异兽，只要你想，你可以比任何人都强大。
　　女子嘴角向上勾起，闭眼聆听，那来自画镜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