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关雪燕

35、三十年

　　制片人恼了：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到底要什么样的？
　　他也一遍遍问自己。
　　《前进》的带子他看了上百遍，一个活生生的方瑾已经刻在了他脑海里，不管他怎么否认，也欺骗不了自己。
　　他知道，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他仍然没有走出那个叫林语晖的圈子。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林语晖，没有一样的灵魂能支撑起这部为他而生的电影。
　　他无法欺骗自己，他下意识的在等，等一个奇迹。
　　而这个奇迹，只有一个人----
　　“鲁导，苏棋又来了。”助理在旁边出声提醒。
　　鲁刚抬眼看向片场外缓步走来的两人，身形修长的安骏精神奕奕目视前方，那种认真自信的眼神仿佛……
　　仿佛在久远的过去……
　　“刚子。”
　　脑海中响起一个遥远的声音，熟悉到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鲁刚紧紧闭起了双眼。
　　太过相似的眼睛，太过相似的感觉，他期盼着的奇迹----
　　这一次，他可能，真的等来了。

　　回国好一段时间，罗锋大部分时间待在S市，粘在安骏身边。
　　除了那张皮相，罗锋还真找不出安骏和金世宇的相似之处。
　　他不停观察着安骏的一举一动，有时候甚至会以为两年前的那一幕是自己的幻想。
　　他其实就是个和金世宇长得很像的家伙吧，他是被骗了吧！
　　虽然不甘，罗锋还是决定把这个错觉进行到底。
　　因为除了这样，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金世宇，还活在这个世上。
　　真够悲哀的！
　　好几次他都想找安骏问个清楚，可那家伙身边永远有一个叫苏棋的障碍，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紧紧粘在一起。确切地说，是安骏在粘着苏棋。
　　只要苏棋在身边，安骏的眼睛始终长在他身上。
　　只要苏棋在身边，安骏的一切问题都由他来回答。
　　只要苏棋在身边，安骏便时时跟在他身后。
　　罗锋要抓狂了，你他妈三岁啊，还没断奶啊，奶粉的牌子就叫苏棋是吧!
　　没断奶的安骏最近碰上了糟心事，貌似一个姓鲁的导演新导了一部戏，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安骏看上了里面的男主角，而偏偏那导演不肯给，安骏就委屈了。
　　靠，他这描述，也真无敌了。可事就是这么个事，要他这语文没及格过的人怎么表达。
　　金世宇这张脸、这形象还要不要了！
　　好吧，重点是，他怎么也算是金世宇十八年的死党，朋友有难，他自当两肋插刀。
　　七拐八绕，总算是搭上了鲁导这根线，接下来就看这戏该怎么唱了。
　　饭局是最适合谈事的，罗锋这饭局来的都是“重磅”级人物，不信还治不了他一个鲁刚。
　　秦素蓉采取怀柔政策，首先说明安骏这几年的发展全靠他的认真、努力，其次重点表达了他对这部电影的渴望，当然这段时间推掉一切通告埋头钻研演技的事要不着痕迹地穿插其中。
　　编剧就是编剧，把说话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
　　童展宣最擅长的就是交际应酬，照说这安骏的事和他没半点关系，不过……都是朋友，像安骏这么敬业的演员可不多得。这《前进》他也反复看了几遍，安骏的表现不敢说极致完美，却也有点青出于蓝的意味。
　　话都让前面两位说完了，欠了人情债的文显也只能打打感情牌，安骏这孩子说实话不像娱乐圈的人，他大概就是为戏而生吧！就像当年那人……
　　话不用说完，卖个关子，足矣！
　　一连几炮轰得鲁刚脑仁疼，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看向正望着他的安骏，倒是第一次，从他眼里看出了些恳切。
　　不过短短几日，他真能悟透别人一辈子也参不透的道理？
　　哼！
　　鲁刚：“以你今天的身价，完全可以挑戏来演。为什么对《前进》这么执着？给我个理由！”
　　鲁刚的神情严肃，苏棋不敢随便插嘴，毕竟他不是安骏的传话筒，不能让鲁刚多一个回绝他的理由。
　　安骏：“我想演，我一定要演，一定会演！”
　　一滴汗滑过苏棋额头，秦素蓉摇头轻叹，童展宣点头轻笑，文显挑了挑眉，很好，安骏不费吹灰之力就亲自把场子给砸了。
　　鲁刚嗤笑一声，“口气不小，可惜，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鲁刚拿起筷子，夹了菜悠闲自得地吃起来。
　　就算罗锋是外人，也听得出来安骏的话有多白痴。这寸劲，换作当初，他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秦素蓉今天的主要目的就是当说客，眼见着气氛越来越僵，她忙开口化解尴尬。
　　可惜秦素蓉说得再好听，鲁刚也是充耳不闻，“行了，你们的意思我懂了。我承认安骏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演员，但是，他不适合这部戏。我话说到这，以后，这种场合不用叫上我。”
　　话落，鲁刚起身抬脚往包间外走去。
　　苏棋眉头紧皱，正想出声拦人时，只听安骏不轻不重地扔出了一个炸弹。
　　“你为什么要翻拍《前进》一部三十年前的老片，你为什么那么执着，甚至不惜倾家荡产。”
　　鲁刚脚下一顿，剩下众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这安骏平日里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啊，今儿怎么回事？
　　鲁刚缓缓转身，目光锐利地盯着安骏，脸上明显写着不悦。
　　安骏起身，表情凝重，“在这部电影上，我们的理由一样。鲁刚，你拒绝不了我。”
　　苏棋：“安骏！”
　　秦素蓉惊愕地望着安骏，他今儿，疯了吗？破罐子破摔了？
　　童展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们，脑中胡乱猜测着这两人的关系。
　　安骏？鲁刚？什么时候勾搭上的？MD，他到底有几个对手？！
　　鲁刚被他挑起怒火，拳头在身侧攥紧，一字一句道，“你说什么？”
　　安骏像变了一个人般，微微扬起了头，显出他身为演员的骄傲，“你说过，我是一个只懂抄袭和复制的演员，因为我演出了真正的林语晖，没有人会比我更像他。三十年前，是林语晖成就了《前进》三十年后，只有我，才能再现《前进》的奇迹。鲁刚，问问你自己，你要的是《前进》还是，林、语、晖。”
　　鲁刚的理智被他悉数逼散了，他再也遏制不住怒火，快步冲上前揪住安骏衣领，把他按到了墙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一个眼神和那人有几分相似的家伙，竟狂妄、嚣张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安、骏！！！”
　　仗着有点名气就口无遮拦，甚至全盘否定他为这部电影付出的一切。
　　就算他当初的动机不纯，就算他抱有私心，就算安骏是他唯一在等待的奇迹----
　　他也绝对不会再原谅！
　　“理由一样？哼，《前进》开播的时候你在哪？不过是从录相带里多看了几遍，就真以为你读懂那部片子的意义和内涵了？对你来说，那不过是一部过时的老片，以你今天的名气可以轻轻松松捞了男主角，运气好了再拿个奖，我没说错吧！”
　　“很可惜，你以为的老片是我流过汗流过泪流过血亲手制作出来的，我才是最有理由翻拍这部电影的人。林语晖？他是我从影三十多年见过的最优秀的演员。不是你这种垃圾可以替代的，别做梦了，你这辈子都演不出真正的林语晖。”
　　“我会要你为今天所说的话付出代价，不管是《前进》还是林语晖，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是一种侮辱。你给我听清楚，我会动用一切力量让你在这个圈子彻底地消失，从今天起，你再也接不到一部片子，再也没戏可演，我鲁刚，说到做到。”
　　苏棋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到这种地步，好好的安骏，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让他一而再再而三激怒鲁刚。
　　罗锋由先前的惊诧转为疑惑，最后，一丝熟悉的感觉，涌入脑海。
　　安骏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抓住鲁刚的手腕，手下使了力一点点拉开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目光变得深沉，刻意压低的声音透着一股诡异，“鲁刚，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了，你确定，你还有下一个三十年？”
　　下一个，三十年？
　　鲁刚微微眯起眼，一脸惊惶地盯着那张和那人毫无相似处的脸庞，脑海里却不断闪现着林语晖最后一次来求他时的画面。
　　年轻的鲁刚骄傲地拒绝了林语晖，并把他贬得一文不值，甚至狂妄地说要让他在这个圈子消失，哪怕是一个刷马桶的角色也不会给他，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那一幕，和今天，惊人的相似。
　　安骏，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安骏为什么会这么说？
　　明明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到底-----到底----
　　安骏！安骏！！！
　　“你到底是谁？”鲁刚不敢再想下去，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问出了困惑他许久的问题。
　　安骏淡然的回答，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耳边。
　　鲁刚无法相信地瞪大了双眼，苏棋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那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比任何一枚炮弹的威力都大。
　　“我就是林语晖。”